可是,他竟然敢阳奉阴违,一面奉承辛桓,一面私通英王谋反,此等大忌,别说辛桓是个野心勃勃的新帝,就算是个昏君,也是断然不能忍的。
不,不对……他梁文钦好歹是一朝权相,又是国丈,何至于贪心、糊涂到这个程度?所谓私通英王,或恐是被人栽赃。
辛湄目光一挑:“谁做的?”
“能瞒着前朝把这样的密信送到圣上眼皮底下,幕后指使人,除了谢大将军,卑职想不到别人了。”
戚吟风说完,偷觑辛湄神色,毕竟他今日听得这消息,也很是震惊。原以为在扳倒梁文钦一事上,谢不渝只会作壁上观,谁知他竟然在关键时刻帮了大忙。
辛湄自也震动,旋即想起许多事来,譬如中毒苏醒那天,他叮嘱她可以不放过梁文钦,但要放过自己。譬如养伤的那些时日,他很少露脸,始终在外忙碌。眼下看来,多半是在谋划这件事了。
辛湄甚是感动,想起昨日他走前留的那句话,更喜难自禁。说什么以前能叫他心猿意马,如今也试试,不就是想松口,又记仇,诓她再去哄他一回吗?
辛湄欣然失笑,爽快道:“叫人盯着后宫,别让皇后使绊子。这一次,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是。”
戚吟风走后,辛湄在屋里转了两圈,愉快地哼起小曲,快活一会儿后,倏又有烦恼堆在心头。
以前追求谢不渝,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硬撞上去,什么方法技巧,全都生疏得很,凑巧的是十七岁的谢不渝也很生疏——莽撞青涩、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谁能架得住少女的痴缠?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二十四岁的谢不渝刚硬、冷酷,不爱说话不爱笑,满心疮痍。他看遍了世上的悲欢,也尝够了人生百味,心早已像铁石一样,不可能再为那些蹩脚的伎俩动容了。
要怎样做,才能再次撞开他的心?
辛湄苦思冥想,想不出什么恰当的办法,叫来果儿出谋划策。果儿也两眼茫然,绞尽脑汁半天后,才想起一位历史人物。
“殿下,要不就效法前秦才女苏蕙,绣一幅璇玑图吧!”
“璇玑图?”
相传前秦才女苏蕙为挽回变心的丈夫窦滔,用五色丝线在八寸见方的锦缎上绣出了一幅璇玑图:八百四十一个字排列成“回心转意”的“回”字,无论正读反读、轮转读、借字读,都能组成严整的诗句,句句表达对丈夫的思念之情。
据说,窦滔收到《璇玑图》后,大为感动,果然回心转意,送走宠妾,将苏蕙接回身边,与其恩爱如初。
“八百多个字,得绣到什么时候?”辛湄不大中意,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嘟囔,“再说,犯错的分明是窦滔,苏蕙为何要费尽心血求他回心转意?”越想越不对劲,“瞎了眼!”
果儿瑟缩地抿住嘴。
辛湄又道:“罢,我求他回心转意,诚是我有错在先,费些心血,情有可原。叫人准备起来吧。”
果儿赶紧应下,前去准备。
彩线、锦缎这些自是不难的,库房里多的是,难在苏蕙的《璇玑图》原文。因为年代久远,流传下来的版本各不一样,果儿找着的要么是残篇,要么便是后人的伪作,有几处诗句明显读不通。
果儿犯难,辛湄更加犹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另起炉灶,门外有侍女进来通传:“殿下,江相公求见。”
辛湄怔忪:“他又来作甚?”
“说是承蒙殿下提拔,特来谢恩。”
辛湄挑眉,想起前些天是叫人给工部尚书徐才章
捎过信,让他为江落梅安排个官职。区区从六品的员外郎,不值一提,那人到是放在心上。板凳都没坐热吧,便巴巴地来谢恩了。
“学富五车、博览群书的探花郎,应该知道《璇玑图》吧?”辛湄看向果儿,意味深长。
果儿恍然后,瞪大眼眸。
辛湄一笑:“叫他进来。”
第18章
“喜欢吧?”
江落梅走进前厅,想是刚从官署过来,穿的是官服,深绿色的圆领襕衫上绣着山形纹,腰佩犀銙,头戴幞头,尽管仍是那副寡淡脸色,但人瞧着多少是精神些了。
“听说江相公来向我谢恩,就这么空手空脚来的吗?”辛湄坐在上首,瞧他手上一样礼品也无,打趣道。
江落梅略微局促,拱手行礼,道:“承蒙殿下提携栽培,微臣今日特来叩谢,日后必效犬马,以图恩报。”
辛湄听罢,扬眉:“完了?”
江落梅慢慢从怀里揣出一个锦盒,果儿接过来,呈给辛湄。辛湄倒不是稀罕他送的礼,只是想逗他,打开锦盒,却是一愣。
黄色绸布里放着个巴掌大的木雕美人,云鬓凤钗,柳腰花态,支颐斜卧在长榻上,正是那日在湖心亭里假寐的她。
“微臣画功粗拙,难摹殿下风采,但胜在木雕手艺尚可,故雕人像一个,谨奉殿下,聊表谢意。”
辛湄伸手抚摸木雕,手指底下的小美人意态生动,栩栩如生。她掀眼看向江落梅,神色柔和了许多,关上锦盒,吩咐道:“赐茶。”
侍女奉来刚沏的新茶,细小如眉的茶叶蜷曲在乌润的茶汤里,香气鲜醇,是新进的祁红毛峰。辛湄爱饮红茶。江落梅饮茶,听得辛湄在上首寒暄,问他在官署里待得怎样,与同僚相处可融洽,公务上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找徐才章
请教。
江落梅一一答复,少顷,辛湄话锋一转:“说起来,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解释。当初殿试,你在延和殿上一鸣惊人,圣上本是有意钦点你做状元,可惜我更属意于那位文风犀利的崔相公,便挑了你的刺。后来揭榜,你错失榜元,成了探花,多少有我的缘故。如今为你谋官,也算是我做些补偿,往后,只要你脚踏实地,诚心为我做事,平步青霄,自是指日可待的。”
当初放榜后,私底下为江落梅鸣不平的人的确不少,他生性淡静,但并不意味着对仕途、名利不屑一顾,否则也不会来辛湄跟前求官职。
辛湄说,错失榜元是因她更属意那位崔相公,但江落梅知道不是。殿试后,被她称赞“文风犀利”的崔相公入了翰林院,从正七品的编修做起,仕途平平,没见有她的一分恩遇。江落梅想,她那日发难,只是因为他长得像谢不渝。
“殿下恩典,微臣必衔环以报,不敢有二心。”
辛湄满意地点一点头,看场面话说得差不多了,开始切入正题:“论才气,你自是不输姓崔的。近日我得了份前秦才女苏蕙的《璇玑图》,可惜字句残缺,瞧着不像是真迹。你帮我看一看,辨辨真假。”
果儿奉来《璇玑图》绣作,发黄的锦缎上彩线盘绕,绣满文字。江落梅捧在手里分辨了两眼,很快道:“此图并非真迹。”
“果然呀。”辛湄眉尖微耸,指着绣作,“那残缺的地方,江相公能否帮我补上?”
江落梅微怔。
辛湄道:“苏蕙与蔡文姬、谢道韫并称魏晋三大才女,遗留在世间的却只有这一篇《璇玑图诗》,说是沧海遗珠也不为过。听说这诗作心思巧绝,无论哪种读法,皆可吟诵成文,如今字句残缺,委实可惜了。”
江落梅眼睫微垂,似有所悟,良久道:“心思再巧,也不过是为挽回负心人的奉承之作,殿下何等人物,无须为此可惜。”
“奉承之作?”辛湄反问一声,旋即笑道,“也是,窦滔见异思迁,弃妻不顾,整日与宠妾恩爱他乡,这样的负心人,当然不值得苏蕙为他费尽才情。一幅《璇玑图》说是爱意缠绵,背后或许只是为坐稳那夫人位置的奉承之语,谁叫这世道不公,女子再有才华,也只能仰仗着男人过活?”
辛湄走下来,拿起江落梅手里的绣作,缓缓展开:“但,区区奉承之语都能流芳百年,岂不是更见苏蕙才高?一代女杰留下的孤篇,我欲一睹,有何不可?”
江落梅张口结舌,自知辩不过她,道:“非是微臣不愿,此诗作统共八百四十一言,微臣不才,记不住。”
“缀玉联珠,不算难事,你自行斟酌,将残缺的字句填上即可。”
“所以,殿下究竟是想一睹《璇玑图》原作,还是想效法苏蕙,求人回心转意呢?”
辛湄对上江落梅微红的眼眸,再次从那双瞳眸里看出压抑、隐忍的悲愤与委屈,她移开手,收起绣作走回座上,无情道:“是你硬要猜出来的,我可没想叫你伤心。”
江落梅心中更痛,他猜的果然不错,辛湄拐弯抹角提起《璇玑图》,不过是想叫他补上残缺的诗句,以让她葫芦依样,挽回谢不渝。
这自然不是第一次了,比这残忍得多的事情有的是,可是这一次为何如此令人伤心?
江落梅转开头,发红的眸子里泛着湿意,他深吸一口气,道:“恕难从命。”
辛湄听得出那语气的愤慨,哄道:“不肯就不肯,生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