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_水怀珠【完结】(12)

  镜观脸色顿变,仿佛吞了黄连,倍感对不住偏殿里的那人,也不解辛湄这一改常态的举动。

  “江相公,可有什么心愿?”

  “有。”

  “本宫也有。愿这盏长明灯庇佑你我得偿所愿。”

  辛湄点燃长明灯,供奉在佛像前的香案上。

  送走两人,镜观五味杂陈,便要走回偏殿,谢不渝、孔屏已一前一后走出来。

  镜观一时竟不敢去看谢不渝的脸。

  孔屏也没吱声,百年难一见地缩在一旁,低头搓鼻子,只敢盯着地上谢不渝的影子看。

  镜观取来一盏新的长明灯,惭愧道:“小侯爷。”

  先前谎称仅剩一盏,是不想叫辛湄与江落梅成双成对地一块供奉长明灯,谁知竟然弄巧成拙。

  镜观汗颜,枉为方外人。

  谢不渝没说什么,接了灯,点燃后,走去香案前放上,却没走。

  孔屏飞快瞄一眼,发现他定定地站在香案前,眼盯着最前排的某一盏长明灯。

  忽然,他伸手掐上那盏灯的灯焰。

  “二哥?!”孔屏惊诧。

  谢不渝一声不吭,搓动手指,在“嗞”声里硬生生捻灭灯芯。

  青烟蹿上佛像。

  “罪过,罪过……”镜观悔痛不已,竖掌忏悔。

  谢不渝松开手指,眼神一敛,走出佛殿。

  *

  大相国寺外,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离。

  辛湄坐在车厢里,把玩着从走廊摊铺上买来的零碎古董,眉眼藏在暗影里,半晌不动。

  江落梅坐在另一侧,膝盖上放着辛湄赐予他的彩墨,亦是低垂眉睫,一语不发。

  马车在街头转弯,驶向景仁坊,车轮碾压过地面的坑洼,微微颠簸。辛湄收摄神思,放下手里的箭镞,道:“江相公家在何处?本宫送你回去。”

  江落梅开口,沉默太久,嘴唇竟差点黏在一块,他声音发哑道:“在下家住修文坊,庆水巷。”

  辛湄看向他,意味深长:“离本宫的公主府很近啊。”

  长公主府坐落于景仁坊,往西是惠和坊,往东则是修文坊。三坊挨在一块,都是永安城里寸土寸金的地段。

  “听江相公的口音,是自小在永安城里长大的?”

  “在下祖籍洛阳新安县,并非京城人士。”江落梅答得平静。洛阳离永安不远,两地口音算是相近的。

  辛湄又问:“今年多大?家里是做何营生的?”

  江落梅继续答:“在下今年二十有四,家父开有一家画馆,以卖画为业。”

  “那算是从商……难怪能在修文坊住下。”辛湄语气恍然,看向车外,手指敲在车牖上。

  江落梅没往下接,静默片刻,忽道:“殿下今日带我去大相国寺,是为了邂逅谢将军吗?”

  辛湄敲车牖的手指一顿,目光掠回来,眼瞳里闪过一分诧异与惊疑,旋即笑道:“你看到他了?”

  江落梅点头。

  辛湄倒也不瞒,承认道:“嗯,我想让他吃吃醋。”又道,“以前他不理我,我便去找旁人,他若知晓,必定醋意大发。一吃醋,便会来找我了。”

  江落梅不语,手指放在膝盖上,衣袍已皱了一角。

  “你介意吗?”辛湄问他。

  “介意。”

  辛湄一愣,着实没想到,定定看着他。

  他也定定地看过来,微微上挑的一双眼清凌凌的,眼型是谢不渝的眼型,但那眼神孤傲、愤怒,像藏着另一个人。

  辛湄屏住呼吸。

  “殿下,庆水巷到了。”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江落梅起身,双手捧起那盒彩墨。

  “殿下金尊玉贵,在下一介白衣,卑如蝼蚁,不敢消受。”他行完一礼,把彩墨放回座上,掀帘下车。

  辛湄差点被他掀飞的车帘打到,往后躲开,扭头看向窗外,看见江落梅走得干净利落,头也不回。

  她目瞪口呆,后知后觉竟被区区一个探花郎甩了脸,匪夷所思,气愤道:“莫名其妙!”

  *

  留风阁。

  檐外一树桃花开得秾丽,花团粉红,香气袭人。候在走廊外的侍女们个个屏气噤声,竖耳分辨着屋里的动静,头也不敢抬。

  原因无他,长公主的心情最近一直阴晴不定,今日走时尚是晴空万里,转眼一回来,又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殿下息怒,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果儿奉来花茶,又捧上辛湄最爱吃的酥糕。

  “哼,那种人。他既然知道他不过一介白衣,卑如蝼蚁,哪里来的胆子敢扔本宫赐的礼品,驳本宫给的脸面?”

  辛湄坐在方榻上,胸脯一下下起伏着,越发想把江落梅拎回来,当着面重新跟他吵上一架。

  “殿下英明大度,何须跟那种人计较?”果儿绞尽脑汁,“要奴婢说,能得殿下青眼,乃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今日整这一出,指不定是……欲擒故纵呢!”

  辛湄一震:“欲擒故纵?”

  果儿点头:“是呀。全城人都知道,他的模样像以前的谢小侯爷,殿下为何青睐他,他再清楚不过。可是做人的替代品,心里总是会不甘心。如今小侯爷回京了,真珠在前,他一颗鱼目岂还有容身之地?今日忤逆殿下,指不定是以退为进,想要叫殿下对他另眼相看,日思夜想呢!”

  辛湄眉心微蹙,回想在马车里与江落梅谈起谢不渝的情形,疑信参半,斥道:“什么猪脑子。”

  骂是骂,但窝在心里的郁气好歹是解了一些,辛湄瞪向小几上的那盒彩墨,若有所思,忽道:“把西厢的那口箱子取来。”

  果儿一呆,差点说不出话,被辛湄瞪了一眼,才赶紧领命。

  很快,两个扈从抬来一大口黑漆嵌金片的箱笼,果儿打开,扇了扇扬在空气里的灰尘,疑惑地看向辛湄。

  辛湄走上前,低头注视箱内,从琳琅满目的藏品里找出一个檀木画匣,打开后,取出一幅画卷。

  画卷展开——泛黄的粗绢,褪色的彩墨,云髻高耸、珠围翠绕的各色美人……正是周昉的那幅《簪花仕女图》。

  “殿下……为何突然看驸马爷留下的箱子?”

  果儿在一旁斗胆发问。

  萧家覆灭后,辛湄留下萧雁心的遗物,封藏进了这口箱笼,派人存放在西厢房里,两年来从来没有动过。

  今日是第一次打开。

  辛湄看着画,眼神晦暗,良久后,把画放回箱笼,淡声道:“搬回去吧。”

  果儿更费解,到底不敢违逆,关上箱盖,领着扈从把箱笼搬回西厢房,回来后,看见辛湄坐在方榻上,手里勾着佩戴在腰间的香囊,目光游离在虚空里,整个人看起来茫然而感伤。

  “殿下,那这盒彩墨……”

  果儿趋步上前,询问如何处理小几上的彩墨。那是江落梅走前撂下的。

  辛湄看去一眼,平静道:“先收着。”

  “是。”

  果儿收走彩墨。

  辛湄忽感疲惫,歪头靠在扶手上,她今日生气,气的并不止是江落梅,更是谢不渝,更是她自己。

  当年做的事有多荒唐,她心里知道。也许那时候年少冲动,头脑发昏,以为那是当下唯一的抉择,但是后来长大了,成熟了,知道了那些做法有多恶劣,如今想要弥补,能来得及吗?

  他今日生气吗?

  他说不愿意听她解释,是真话还是气话?

  在大雄宝殿与江落梅一起供奉长明灯的时候,他是躲在偏殿里的吧?

  ……

  谢不渝的脸一次次从眼前掠过,像从心里拔出来、又扎进去的长刺。辛湄恨他绝情,也恨自己卑劣,深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快要窒息。

  她听见果儿去而复返,问道:“他今日还来的衣裳呢?”

  果儿一怔,想起那件红衣,赶紧去拿来。

  外面春光融融,一片艳阳,辛湄身上却感觉冷。她披上果儿拿来的红衣,躺倒在方榻上,看见廊外春风吹拂,落英纷纷,想起以前与谢不渝一起坐在廊下赏花的事。

  她低头嗅上红衣,像以前那样,想象十九岁的谢不渝仍然陪伴着自己,却从那衣裳上嗅到一抹淡淡的、并不属于谢不渝的气味。

  像是大雨后青翠的竹林——很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气味。

  第11章

  “长公主的确是够狠心的呀。……

  戌时,华灯初上,酒楼外车水马龙,人潮熙攘。

  夏桐倒满三杯酒,拿起一杯,向谢不渝笑道:“六郎,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这可是当初伯父戎马一生才拿下的官品,你方才二十有四,便能有如此作为,真乃谢家宝树!这一杯,便敬你否极泰来,青出于蓝,鹏程万里!我先干了!”

  孔屏跟着拿起自己那杯酒,讪讪附和,一口干下。

  谢不渝喝完酒,夏桐又给他与孔屏两人满上,脸上全是与有荣焉

  的神气,骄傲地道:“这第二杯,便敬你衣锦荣归,乔迁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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