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渝眉睫低垂,眸光藏在阴影里,瞧不出是什么态度,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嗯。”
夏桐则是讶异:“戚云瑛也杀进来了?”
孔屏点头,今夜交锋,本便是各凭本事,他们原以为戚云瑛会率领主力军埋伏在行宫,接应辛湄,是以不做多防,让戚云瑛抢了先。
“行宫那边可有消息?”正想着,耳旁传来谢不渝的询问。
“没有。”孔屏答完,看见谢不渝眉间一沉,猜出他内心所忧,安抚,“二哥放心,有老曹他们在,长公主不会有事。再者,戚云瑛今夜入宫,所率仅是数百亲卫,镇南军主力必然埋伏在行宫,随时可以接应长公主。”
谢不渝容色稍霁,看回大殿内。
孔屏顺势望进去,但见太后横眉竖目,似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整个人开始浮躁,严厉道:“谢不渝,哀家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退不退兵?!”
谢不渝双手交握按在剑柄上,不应,亦不动。
太后郁气萦胸,看向范慈云,有心要这人叫嚷几句,开口让谢不渝施以援手,却见这人巍然跪着,一脸视死如归,不由恨之入骨,起身一脚狠狠踹在他肩膀上。
范慈云猝不及防,身体歪斜,脖颈擦过内侍手里的刀刃,破开一条血痕。
“范大人!”大殿外,有朔风军忧心大喊,孔屏更是差点动手。
太后抬目看去,见得谢不渝双眸一眯,焕发杀意,显然是在意范慈云安危的,心头怒焰稍熄,道:“谢不渝,哀家知道你与范慈云皆是英王麾下的得力干将,说起来,你能瞒天过海,带着一大帮朔风军杀入宫内,全仰仗他为你筹谋!他若有事,你心里必然过意不去,也不好跟英王交代!”
见无人反驳,太后坐回榻上,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接着道:“哀家要的不多,不过是你尽快撤军,离开皇城罢了!你们要争皇位,夺玉玺,自去城郊行宫里厮杀,何必非要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子过不去?!”
朔风军里有人“呸”一声,语气满是唾弃。谢不渝眼皮微垂,用剑尖碾裂一片枯叶,道:“太后自谦了,今日谢某登门,也不是为夺皇位。”
太后蹙眉:“那你来作甚?”
“来——”谢不渝抬眸,“算一笔账。”
殿外严风袭人,庭中苍松飒然有声,一层层银甲犹似游龙身上长满的鳞片,反射着凛凛寒光。太后看在眼里,竭力压下内心不安,茫然一笑:“这话从何说起?”
谢不渝回以一点冷笑:“当然,是从我谢氏一族惨遭灭门,从忠臣良将变成叛国反贼说起。”
太后笑意凝结。
“想起来了?”谢不渝微微歪头,射来的目光寒若毒箭。
“没有。”太后矢口否认,态度冷漠,“谢家灭门,乃是因先太子谋逆大案,你便是要算账,也该去找阴曹地府找岐王算,找先帝算,找哀家算什么?!”
谢不渝笑而不应,孔屏听得呕心,怒斥:“当初若非是你这老妖婆买通太子身边的内侍设计做局,岐王岂有机会构陷太子?!”
“胡言乱语!”太后拂袖而起,“世人皆知,先太子与岐王相争储君之位,失势以后,趁着先帝秋猎起兵谋反,被岐王一网打尽,与哀家何干?!”
“无妨。”谢不渝泰然自若,“世人很快便会知道,先太子修仁行义,不为奸人所容,被设局谋害,惨死东宫。这一惨案,太后你——功不可没。”
太后一震,不及反诘,听得底下笑声讽刺,范慈云跪在一旁,道:“世人还会知道,你不仅戕害忠良,更秽乱宫闱,欺君窃国,所犯恶行,罄竹难书!”
“放肆!”内侍呵斥,用刀押紧他。
范慈云被刀压实的长颈一仰,无畏道:“乾坤朗朗,日月昭昭!纵使机关算尽,也逃不开人间刑台,躲不过煌煌史笔!这,便是天道!”
太后背脊猛然发寒,又一脚狠踹在他肩背上,范慈云这次有所准备,几乎不动,巍若泰山。太后更气,便要又踹一脚,大殿外突然射来一支冷箭。
“太后当心!”珊瑚大叫,飞身扑来,为太后挡下一箭。
“珊瑚?!”太后措手不及,便欲去抱珊瑚,旁余众人赶紧扶起太后躲回榻上,并吩咐内侍押着范慈云挡在太后前方,以防止外面的朔风军再次放箭进来。
太后以手抚膺,眼看珊瑚后胸中箭,命危一线,悲愤直冲脑颅:“谢不渝,你竟敢杀我宫女!”
谢不渝示意身后朔风军暂时放下弓弩,以免误伤范慈云,道:“有她在黄泉道上开路,太后当欣慰才是。”
太后凤目淬恨,抓在鎏金扶手上的护甲几乎断裂,切齿道:“好,好啊!六年前,你父亲伙同辛琮谋反,今日,你也杀入皇城,意欲取哀家性命!谢氏一族,果然骨子里流的就是反贼之血,食龙吐豕,沐猴衣冠!”
“我看你才是狗彘不若,无耻之尤!”孔屏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太后狞笑,仗着有范慈云做人质,已然不复先前的忐忑不安。林彦和已率领两万禁军赶往行宫支援,待辛桓杀回皇城,大殿外的这一帮狗贼皆将死无葬身之地!
对,当务之急,是先拖延时间,这一局,她仍有胜算!
“谢不渝,哀家奉劝你一句,休要再信口雌黄,往哀家头上乱扣罪名,也莫要再纵容你的属下口出狂言。否则,哀家即刻让范慈云人头落地!”
孔屏义愤填膺,谢不渝漠声道:“皇城已被包围,行宫也是四面楚歌,辛桓名不配位,必死无疑。谢某也奉劝太后一句,莫要心存侥幸,负隅顽抗,即刻认罪伏法,谢某可以留你全尸。”
太后瞠目,嘴唇发抖:“狂妄小儿,哀家若是能被你三言两语蛊惑,也断然不会坐上今日的位子!”
谢不渝眉宇不动,道:“那,太后便静候佳音罢。”
话声落地,身后层层铁甲里走来一人,在谢不渝身旁附耳低语。谢不渝听罢,眉峰耸动,月夜里的神情似深渊难测。
低低交代几句后,那人领命离开,不多时,庭中传来窸窣脚步声,头顶房瓦上亦有动静起伏。
扣押范慈云那名内侍竖耳分辨,再凝神往庭院中看,惊见朔风军抱着一捆捆柴扔在殿外,悚然道:“太……太后,他们要纵火!”
太后怛然失色,全身毛发几乎竖起:“谢不渝,你疯了?!”
谢不渝手按佩剑,漠然看进来,目若炬火,神似苍隼。
太后厉声:“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出太坤宫,否则,哀家即刻杀了
范慈云!”
大殿外声响嘈杂,谢不渝仍是那一副冷漠神态,不声不响,不惊不畏,仿佛压根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太后悲声失笑:“范相公,瞧瞧!你为英王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但你的性命,在他们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范慈云不屑一嗤,道:“若是牺牲老朽,可以为先太子沉冤昭雪,为谢氏一族报仇雪恨,为英王匡扶社稷,铸就大业,纵使斧钺汤镬,诚甘乐之!”
“范大人大义,谢某来生必衔环以报。”谢不渝从一名朔风军手里接过火把,眉睫底下的双眸被猎猎火光映成猩红,桀骜凌人。
“你,你们……”
太后气得几欲呕血,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作势唬人,还是当真要狠下杀招,念及辛桓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她别无他法,冲宫女下令:“取……取先帝遗命来!”
“是!”
一名宫女飞奔至内殿,取来一块用木匣尘封多年的令牌,太后一把攥进手里,厉喝:“谢不渝,你看好,先帝所赐金书铁券在此!当年在行宫秋猎,是哀家奋不顾身为先帝挡下贼人一箭,哀家乃是先帝恩人,大夏福星!尔等若敢杀我,便是忤逆先帝,必遭天谴!”
先帝圣令一出,众人不由色变,犹豫是否要下跪行礼,纷纷看向谢不渝。
谢不渝眉头紧蹙,盯紧那一抹赤金,便在挣扎之时,身后忽传来一人冷然声音:“父皇若是在天有灵,劈下的第一道天谴,应当是灭你——”
众人听得声音,齐齐掉头,谢不渝看见来人,眉宇缓慢舒展,蓄在眼角的锐气一收。
辛湄从朔风军后方走来,周身跟着开路的周靖之、护驾的戚吟风,以及一言不发,然神姿秀逸的江落梅。众人视线齐刷刷凝聚在她身上,一刹间,仿佛九天月华也尽数倾泻于她一身,庄严圣洁,天潢贵胄。
“辛……辛湄?!”太后大愕,思及应在行宫与其厮杀的辛桓,脑颅轰响,“桓儿……我儿桓儿呢?!”
“为你送来了。”辛湄手指一抬,示意戚吟风。
戚吟风信手一扔,一个被血浸透的包裹骨碌碌往前滚动,停在大殿门外的青石地砖上。
太后神魂剧震,呆呆瞪直双眼,待看见包裹内那一颗半露的头颅后,目眦尽裂,脸庞扭曲,喉咙发出悲戾尖叫。
殿内众人亦是震悚,颤声惨叫“陛下”、“太后”,悲声一时响彻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