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猎物,正被那群自诩高高在上的人族围困着。
那是他的猎物,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处置了?
伶舟莲本以为,帝君只是在展示权威,却没想到,这个凡人竟妄图夺走他的猎物,结束她的生命。
那不行。
那是他的猎物。
那是他唯一感兴趣的存在。
伶舟莲站在人群中,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过时幼。
时幼看起来很狼狈,那双被枝桠缠住的白皙手臂,显得纤细而脆弱……
脆弱得令他着迷。
不愧是他的猎物,这般美妙,美妙得总是引来这些蠢人的窥伺与关注。
伶舟莲忍不住侧过头,像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兴奋。
他开始计算自己与时幼的距离。
大概五十步,再稍微往左一点,就能避开那些武道司的执事,斩断困住时幼的枝桠,再带着时幼,从日月广场从东侧撤离。他只要稍作掩护,便能带她离开。
但伶舟莲并不急着出手。
不是不想救她,而是不想现在救她。
猎物在最绝望的时候才最动人,而他,刚好是个有耐心的猎人。
只有在时幼认为自己将死之时,在所有人都以为,时幼已经无路可逃的时候,他再杀出一条血路,带她离开。
这样才足够完美。这样,才会让她永远记得,他救了她。
这份计划,周密得无可挑剔。但在伶舟莲心底,却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期待——
他这么做,时幼会不会感谢自己呢?
这个问题有些可笑,但伶舟莲居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甚至,为这个念头感到几分愉悦。
一阵风忽然掠过,卷起伶舟莲脚边的碎石。
那些细碎的石子被风托起,离地翻滚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在风中旋转,时而跃起,时而停滞,终于,在傅夜城的靴边停了下来。
傅夜城伸出手,在袖中认真掏了掏,最终摸出一枚白玉环。
白玉温润,通体如雪,薄得几乎透明。
傅夜城轻轻把玩了一会,冲时幼和璃笑了:“天昭的规矩,自古森严,为那些不可饶恕之人,圣人亲手铸造了这非同寻常的刑具。”
“你们,或许不知其用法,这倒也无妨,不如由我来为你们演示一番,让你们也开开眼界。”
说完,傅夜城右手腕一转,那玉环被抛至空中。
玉环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猛地停顿片刻,接着火光骤起。
灼烈的红焰,如同活物一般从环心迸发而出,瞬间吞没了整枚玉环,连空气都仿佛被灼得扭曲,稳稳朝时幼飞去。
修行者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不自觉地后退好几步。
“看到了吗?”傅夜城负手而立,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火焰自环生,印记随人去。这东西,一旦套上脖颈,便是为此生定罪。”
“下辈子也好,下下辈子也罢,这道这‘禁痕’,都将伴随……生生世世。”
“圣人亲手铸造此物,是为不可宽宥之罪而设。它不只是刑具,更是天昭意志的化身。哪怕魂飞魄散,这痕迹呢,也无法抹去。生死,皆不可破。”
火光映衬下,傅夜城沾血的白色狐裘,竟散发着夺目寒光,仿佛身披冰雪而立。他打量着时幼,缓缓道:“时幼,你不是最喜欢挑战规矩吗?这份规矩,你可喜欢?”
玉环在空中盘旋,火焰愈烧愈烈,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被炙得流动起来。
傅夜城不等人回答,轻抬右手一挥,玉环骤然坠下,火焰绽开,如同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正朝着时幼落去!
时幼死死盯着玉环,身体虽被困住,却仍不肯低头。
耳边,璃的呼喊断断续续地传来,似是在叫喊自己的名字。
可时幼好像听不见了。
她的视线越过傅夜城,越过冷修宁,牢牢锁在云倾散人的身上,似乎整个天地只剩下他一人。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钝痛。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
但时幼知道,这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她在想,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踏入武道司,到现在的一步步失控,这究竟是谁的错?
难道,是一心想向命运讨公道的她错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行。
自己绝不能停在这里!
火焰在时幼瞳孔中跃动,映照出那正在飞速旋转的阴阳鱼印记。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缠绕住她的藤蔓、那些束缚住她的金色小手……她在心中,一遍遍构想它们被斩断的模样。
她能看见自己高举无归,从那些束缚中冲出,将藤蔓与那些小手尽数斩断。她能看见自己朝着云倾散人刺去,刀锋撕裂空气,直入他的心口。
云倾散人会愣住,像那日自己发现他斩杀弟弟时一样愣住。云倾散人会感受到疼痛,会为这突如其来的逆转震惊不已。
这一切,时幼想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刀锋穿透的云倾散人身躯的瞬间,鲜血涌出的声音,都回荡在她耳边。
脑海中无数次演练的画面,此刻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她一定会成功的。
阴阳鱼印记旋转得愈发疯狂,时幼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像是将最后的一切都赌在了这一刻。
火焰的气息越来越近,燃烧的白玉环,已出现在她的头顶,落下一片圆形的阴影。
就是现在!
时幼心中大吼一声,猛然用力,手中的无归像是承载了她所有的愤怒与执念,朝着头顶冲去——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劈开它!斩断它!
然而,就在那一刻,时幼再次听见了树木生长的声音。
低沉的,缓慢的,一道手臂粗的枝桠,顺着她的肩头爬了上来……
遮住了时幼的双眼。
时幼能听见阴阳鱼印记飞速旋转的声音,刺耳的“嗡嗡”回响在耳畔,但从中透出的鬼气却被死死封住,再也无法透出分毫。
时幼的世界,彻底暗了下来。
连最后的一线光都被挡住了。
在这黑暗降临之时,时幼听见了很多声音。
阴阳鱼印记旋转的嗡鸣,璃拼命嘶吼的声音,宁弃的呼喊夹杂着哭腔,明烬似乎在高呼什么,甚至还有某个疯子朝自己跑来的声音……远远地、近近地,像潮水冲刷石岸,拍打在时幼已经麻木的耳膜上。
时幼也感觉到了很多东西。
枝桠缓慢地生长,一层层困住她身体的触感。
风掠过时,发丝被卷起的凉意。
那燃烧着的白玉环,明明还悬在头顶,却已带来灼灼的热意,
似是连灵魂都像要被灼烧殆尽。
那热意,越来越强,明明还未套上脖颈,却已经疼得难以忍受了。
时幼本能地想挣扎,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耳边的喧嚣渐渐拉远,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倒退,唯一清晰的,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突然想起玄霁王。
她得到了他的指点,也得到了他的馈赠。可如今,她的狼狈显而易见,甚至再也没有力气挣脱出这些藤蔓,与那七十二名武道司执事的吟唱。
如果玄霁王知道了她的现状,会怎么看她?
他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大抵,玄霁王只会用一贯的冷漠目光注视自己,淡淡说一句“无用”吧。
明明……不该让他失望的。
想到这里,时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碎了。
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用自己造的月令,将同伴从月塔成功带出,她错了么?
时幼想不通,也无法说服自己。
她的弟弟,那小小的少年,他还那么年轻,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参加承天榜比试……
结果,就那样消失了。
百鬼山悬崖上的那一剑,可真疼啊。后来她坠崖、后来又在千风手里死去了无数次,远远不如那一剑来得疼啊!
可如今,她只是想为弟弟讨个公道,仅仅是这样,就成了死罪了吗?
时幼紧紧咬住牙,任凭血腥味都浸透了舌尖,可无归再也挥不动,她的印记旋转得再快,也刺不破这无边的绝境。
她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她用尽全力,还是连自己唯一的希望都护不住?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时幼闭上了眼睛,任凭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她觉得自己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一切像是在坍塌。
就在这时,一阵凌冽的风猛然袭来,带来一股很好闻的雪松气息。
喀嚓。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脸颊上一阵灼热,一片片细碎的白玉碎屑,带着火星,掉落在缠绕她的树桠上,带着炽烈的热意,却并不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