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幼的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他恼怒。
那平静下,藏着怒气,却并未出现对他的畏惧。
他心口一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压了上去,攀升着,愈发炽热。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
一个被压制在自己身下、动弹不得的劣势者,敢用这种平静的眼神盯着他?
难道那个不值一提的人,是他么?
这时幼,明明该害怕的,该愤怒的,该失去所有冷静的,可偏偏,她没有。
是他展现出的力量,不足以让她感到恐惧吗?
是她与鬼域之主相处的时间太久,久到连他伶舟莲,都成了她看不起的小角色?
好,很好。
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那我就让你看看,我伶舟莲,是有让你恐惧的资格的。
扇子在伶舟莲手中翻转,扇骨的尖刺闪着冷光,眼中的妒火已然无法掩饰。
下一瞬,扇骨扬起,带着绝对的杀意,刺向时幼的脖颈!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锵——
那是一声奇异的碰撞声,清脆,震耳,像是锋利的刀刃,砍在了坚不可摧的玄铁之上。
伶舟莲低头看去,只见他的锋刃,抵在时幼的脖颈上,却再也无法寸进。
那原本如玉的雪白脖颈,此刻已攀上了一层厚厚的鬼气,覆在皮肤上,成了某种令他难以理解的异质。
伶舟莲试图再度用力,却感到一股反震的力道,从扇骨上传来,震得他的手臂发麻。
那看似纤细,脆弱的脖颈,此刻却坚硬得让他绝望。
时幼静静地看着他,眉目间的冷意却逐渐弥漫开来。
“你可知,你为何伤害不了我。”
“你可知,我为何明明没有开启圣瞳,却敢来参加承天榜比试。”
伶舟莲眉心微蹙,胸膛起伏间,透出一丝难掩的躁意:“为何……你说。”
“因为我修的,远比你们拥有的圣瞳,更为高级。”
时幼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不过是闲聊,却让伶舟莲本能地感知到,危险,正逐步向他靠近。
时幼的阴阳眼中,忽然涌动起奇异的光。
瞳孔深处,缓慢浮现出阴阳鱼的印记。
阴阳鱼一边旋转着,时幼一边再度开口:“你将我的刀打飞了,这只能说明一点,拿刀的我,对你来说,是有威胁的。”
“但你错了,刀是器,我是人。你错估了器的作用,更低估了人的力量。”
“就算没有刀,我依然能做成很多事情。比如,让你承认自己的错误。”
“实话告诉你,一开始,我只是看不惯你。之所以出手,是因为你的确惹人生厌,仅此而已。”
“但现在,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敢出手碰我的东西……”
“这份无礼,我将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你的错误,无法原谅,而我,不会再宽容你。”
伶舟莲还未来得及回应,一股浓烈的黑色鬼气,已从时幼眼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将他的视线彻底吞噬。
黑暗中,传来凄厉的鬼泣,那声音像利刃刮骨般刺耳,却又听不懂声音的内容。
鬼气似熊熊烈火,缠上伶舟莲的手脚。灼热的痛感迅速蔓延,炽热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浑身仿佛被火舌舔过,血肉发出“嗤嗤”声响,伸手想挡,却摸不到任何实物。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反击,可鬼气已附在他的眼球之上,将双眼灼得生痛。
“时幼——”他咬牙喊道,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楚。
忽然,伶舟莲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前方的黑暗中袭来。
那寒意刺骨,混杂着不详的杀意,像是有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正迎面而来。
可手刚动,他便感受到,额前有风,呼啸而过。
下一刻,一只拳头,破开了所有的鬼气,直直朝他袭来。
那是一只纤小的拳头。
那是一只包裹着黑色鬼气的拳头。
伶舟莲瞳孔骤缩,几乎来不及反应。
砰!
小小的拳头,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如竹竿被折断般清晰可闻。
伶舟莲只觉得自己的头被直接打偏,视线猛地一黑,随即整个人腾空而起,被这一拳生生击飞出去。
那一刻,他的脑海一片混沌,痛觉甚至来不及传递,只剩下耳畔轰鸣不止。脸颊上的皮肤被打得塌陷下去,鲜血混着牙齿从口中喷出。
他狠狠撞在地面之上,像可就在他试图爬起时,那拳头再次出现!
它看起来还是那么小,甚至瘦削到令他怀疑它的重量。
但那拳头携带的力量,却仿佛是千钧之重。
伶舟莲只来得及看到残影,那拳头已再度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拳,力道更大,像一柄千斤重的铁锤,狠狠敲在他的颧骨上。
他的头被打得猛地一偏,鼻血喷溅而出,视线瞬间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嗡嗡作响。
伶舟莲的世界彻底陷入混乱。
他躺在地上,鬼气缠绕全身,刺痛和灼烧从身体的每一寸传来。
可真正的恐惧,并非来自鬼气,而是来自眼前这个人——
不,来自她小小的拳头。
伶舟莲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便在一片模糊中,隐约看见时幼骑了自己身上,抬起了拳头。
他抬手去挡,却被她轻而易举地按住,接着,拳头再一次落下。
“砰!”
右脸。
“砰!”
左脸。
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脸上,带着不再克制的怒火。
伶舟莲甚至能听到,自己面骨裂开的声音。鲜血从口鼻喷出,喷在时幼的衣袖上。
可时幼连看都不看,只是抬起拳头,一次再一次挥下。
“认错。”
“错?咳咳,我何错之有?”
时幼俯视着他,冷冷地开口:
“你有三错。”
“首先,你不懂何为同伴。对你来说,你的同伴,不过是供你玩乐的工具。这是你的第一错。”
“其次,你出于一时的乐趣,就伤了我的同伴。这是你的第二错。”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未经我的允许,你你不该试图碰我的东西。”
“这,便是你最大的错误。”
“哈哈哈……哈哈哈哈——”伶舟莲听完时幼这一番话,竟然笑了。
笑声在剧烈的痛楚中弥漫,疯狂而刺耳。
伶舟莲的眼睛,已经肿得快睁不开了,但他却笑得越来越大声,带着一种怪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因为他想起来了。
以前,只有哥哥这么打过他,这么教育过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很小,哥哥也不大,
哥哥人很纤薄,拳头却很大。大的像块铁疙瘩,又硬又重,砸在脸上,痛得他直掉眼泪。可最让他痛苦的,不是拳头的力道,而是心底那股不服气。
他讨厌哥哥。讨厌他的天赋,讨厌他的锋芒,讨厌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哥哥太优秀了,却偏偏浑然不觉,轻松把他踩在脚下。
是啊,哥哥太耀眼了,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也把他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抢走了,衬得他,像一个笑话。
他恨过,嫉妒过,也发过疯地想过——
如果没有哥哥,这个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所有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也许,他也能拥有,哥哥不需要的那份欣赏和赞许。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听到了他的心声,还是冥冥中,有谁替他完成了那个愿望。
后来,哥哥真的消失了。
一开始,他确实很开心。
再也不用看见那双眼睛,再也不用被揍得鼻青脸肿,再也没有人,能夺去他的锋芒了。他的世界,似乎终于多了一些属于自己的光。他想,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渐渐,他发现,自己不再开心了。
没有了对手,他变成了一只空空荡荡的壳,四周的世界显得那样寂寥而苍白。再也没有人像哥哥一样,让他愤怒、让他嫉妒、让他憎恨到兴奋,发狂。
他本是一把锃亮的刀,在没有对手后,变得渐渐生锈,黯淡无光。
他开始觉得,那个曾经讨厌的拳头,竟成了他生命里,最真实的东西。
没有人再像哥哥那样打他。
没有人再像哥哥那样教育他。
没有人像哥哥那样,让他在痛苦里明白,自己正在活着。
是啊,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除了回忆。可那些回忆,早已被岁月碾碎,成了时间长河里飘着的一具具无名尸体,他试图捞起,却发现每一次碰触,都只会让它们腐烂得更为彻底。
他不甘心。
他开始四处寻找。他确信,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的人,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
但他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