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幼抬眼,重复了一遍:“我想把糖人给千风,表达我胜之不武的歉意。”
玄霁王的眼神越发冷了。
他低头再看那糖人,琥珀色的光泽映在他瞳孔深处,怎么看都觉得扎眼。
她可知道,这一场胜利的背后,她所倚仗的,究竟是谁?
若没了他鬼城里的鬼气,她如何能胜得了千风?如今却不感激半分,竟然还想着,将他给的东西送给别人?
玄霁王看着时幼手中的糖人,那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无论怎么理解,若时幼非要将那糖人送出去,他都认为,这个糖人,该是给他留的。
玄霁王抬眼扫向穹顶,千风的身影不知为何,越发显得刺目。
眉宇之间的寒意,像是凝成了实质。他感受到,自己心底,正在生出一股奇异的情绪。他不太懂这种情绪是什么。说不上怒,甚至连厌都算不上,但那种莫名的感觉,却让他有些不适。
头一回送人东西,竟然要被转手送人?
穹顶之上,千风正指挥鬼奴修补裂痕,忽然,他感到一阵寒意袭来,鼻子一痒,竟打了个喷嚏。他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下方。
长街之上,玄霁王与时幼并肩而行。伪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笔直的影子。
千风的视线落在玄霁王脸上,他看到了一种极少见的神色。
不悦。
千风迅速收回了视线。他从不敢轻易揣测王的情绪,更不敢让自己,成为这种情绪的目标。
就在这时,玄霁王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玄霁王伸手,动作果断且迅速,直接将时幼手中的糖人夺了过去。
一气呵成,毫不留情。
时幼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向前一步,试图抬手抢回来。
玄霁王低垂的眼睫一颤,似是注视着她的举动,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他盯着她,缓缓将糖人举高,举到时幼完全够不着的地方。
时幼并不明白玄霁王想要做什么,但显然,这举动有些幼稚,甚至像是某种毫无意义的挑衅。但她,接下了他的挑衅。
她踮起脚,试图去抢那枚糖人。
可玄霁王并没有躲,手腕微转,糖人便从她的指尖滑开,显然没有半点想把东西还回去的意思。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将手放低了一些。
然后,他忽然咬下去。
咔嚓。
琥珀色的糖人,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甜腻的气息瞬间散开。
玄霁王神色如常,唇齿间,还有未完全融化的糖屑,他缓慢咀嚼着,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可就在糖浆滑过喉间时,他看着沾着糖屑的竹签,目光一滞。
他从不吃东西,也无需吃东西。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并没有继续深思,自己方才,为何要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
因为时幼正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玄霁王无视了她的等待,装作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是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便将手中竹签抛在地上。
那竹签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轻轻弹了一下,滚了两圈,便停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
时幼看着它,目光平静地移向玄霁王,直接开口道:“你不高兴了?”
“本王何时有过这种无谓的情绪。”玄霁王语气冷漠。
时幼盯着他,目光缓缓打量了一圈,从那紧抿的唇线,到微蹙的眉心:“可是你看起来,的确不太高兴。”
可玄霁王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目光疏离得像在看一个毫无意义的提问:
“本王没有。”
话虽这样说,但长街上的气息却开始微妙地变化。
那伪装的阳光,仿佛被瞬间压暗了一层,四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无声的寒意。伪光流转得缓慢,像被无形的力量冻住了,连街边那些缠在树上的小鬼们,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悄悄躲回树荫里。
时幼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她内心已了然,尽管玄霁王自己死不承认,但他的确是不高兴了。
她点了点头:“好,你没有。”
说完,她忽而转身跑开,声音远远飘来:“那你等我一下。”
时幼沿着长街,
一溜小跑,转眼消失在拐角处。
玄霁王虽不懂她想做什么,却也并未追上去。长街明明人头攒动,可他耳畔,却只剩下风卷动落叶的声音。
不多时,时幼果然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两枚糖人。
他目光迅速扫过糖人,却并未在上面多作停留。他上前一步,低头,目光迅速扫过时幼的嘴角,在确认那两个糖人,并非是用她的牙齿换来的之后,玄霁王才仔细打量起这两个糖人。
糖人的形状简单,上面画了两张脸,一张哭,一张笑。
琥珀色的糖浆,在光下折射着柔和的光,看起来意外地……刺目。
时幼伸手,将那枚画着哭脸的糖人,递给玄霁王:“方才,我好像是说错了话,惹你不开心了。这个哭脸,就当作我在为方才的话,向你赔礼道歉了。你把我的哭脸吃掉,算是接受我的道歉了,可好?”
玄霁王凝视着那稚拙的哭脸,语气淡淡:“那你手里的那枚笑脸,又是何意。”
时幼抬手,晃了晃那枚笑脸糖人,笑道:“道了歉,问题解决了,当然就该笑了。”
玄霁王冷哼一声,似是不大满意,又懒得再与她纠缠,抬步向前走去。
时幼连忙捧着糖人跟上:“你别生气,这可是我用阴阳眼,造了两颗牙才换来的。”
玄霁王听罢,脚步微顿,侧头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冷漠:“别给本王,给千风。”
时幼摇头:“除了千风,我也得好好谢谢你才是。没有你,我不可能活下来,更没机会战胜千风。方才那番话,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玄霁王脚步一顿。
他垂眸,目光淡淡地落在时幼手中的糖人上。那是一张拙劣的哭脸,似乎带着几分讨好,又显得有些可笑。他没有多言,伸出手,从她掌心接过了糖人。
可下一刻,他手腕一翻。
那糖人竟毫无征兆地被抛向空中,随后坠落在地,“啪”地一声轻响,琥珀般的糖面滚了两圈,停在青石板之上,沾上了灰尘和碎石。
“无聊。”玄霁王丢下这两个字,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比秋日的风还要凉。
时幼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下头,望了眼地上被随手丢弃的糖人。
玄霁王的脾性果真难以捉摸。
明明方才还抢得理直气壮,可递到他手上,却轻飘飘给扔掉了。
她蹙了蹙眉,心中有些不太舒服,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蹲下身,将那沾了灰的糖人捡起来,用袖口包着指尖,仔细地擦拭着糖人的表面,将灰尘一点点蹭掉,直到那光洁的糖面重新显露出来,才放进嘴里,认真舔了舔。
真甜啊。
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玄霁王踱步向前走去。
伪造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影洒在他的肩上,影子被阳光拉长,与街边的砖石缝隙交错着延伸开来。他目光依旧冷漠,落在前方时,不曾有过一丝偏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只是,那份匆匆的脚步,似是被刻意放慢了一拍。在那步伐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片刻松懈,甚至,夹杂着一丝放下了冷漠的温和。
糖人的甜味,依然停在他的舌尖。甜,黏,温热。那是一种异样的体验,不曾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糖人……原来这便是糖的滋味?
那过于明亮的甜腻感,明明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没有让他厌烦,甚至让他不由自主地,用舌尖去体会它的残余。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身上。
玄霁王不自觉仰起头,听着一旁的树叶簌簌作响,任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滑过眉间,落在唇珠之上。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点。
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如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两颊处,那双隐隐露出的酒窝。藏得太深,只因笑得太少,柔和得不像是他该有的东西。
糖人……味道意外地还不错。
玄霁王很快敛起笑意,重新迈步,像从未发生过这场短暂的走神。
糖人是甜的,甜得让他一时忘记了许多事情。
不过,也只是一时而已。
第16章
合欢圣女没有谁,天生就只配活在阴影……
时幼最初并不明白,玄霁王为何不准她修行,而是执意带着她,在鬼城的长街踱步良久。
而三日后,鬼极殿重新被修缮完毕,当时幼再度与千风在鬼极殿外的草坪交手之时,她才逐渐领悟,玄霁王当时的用意。
每每当千风的短刃,砍在自己身上时,却并未带来想象中的伤口。
当刀刃劈下,受力之处,便会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游走的,流动的鬼气。这些鬼气很像圣流,却又与圣流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