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宁弃似乎还有一口气,她努力地抬起了一点点头,声音虚弱到只剩气音:“时幼,快走。”
宁弃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失去了焦距。
时幼一下子浑身血液冲上了天灵盖。
尘埃翻滚,碎石散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烟尘深处缓步走出。
太子昭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时幼身上:
“哦?”
“真是意外啊,竟然会在这里碰见你。”
昭琰微微侧头,目光意味不明,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
他的视线在满地废墟间停顿了一瞬,随后落在倒地的桑砚辞身上。
“时姑娘,这一轮,看来你已经赢了啊。”
这话说得极轻,语气里没有半点嘲讽,反倒像是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昭琰缓步踏入,走得极慢,靴底碾过残破的砖瓦,看起来无比悠闲。
“时姑娘,既然都遇上了,那便别走了。”
“你看,我小妹也在这里。你与她关系一向要好,正该好好陪陪她才是。”
“毕竟……”
“她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太寂寞了。”
铮!
刀光骤然亮起。
寒芒闪烁间,时幼已然咬着牙拔刀,眼中杀意瞬间凝成实质,直奔昭衍!
她要给敢对亲妹妹下手的昭琰一点颜色看看!
第94章
跪下“在我的月光之下,跪下。”
其实时幼知道自己不该管。
但一想到倒在地上的宁弃,喊她快跑的宁弃……有些事,不该做,也要做。
所以,她出手了。
昭琰未动,眼神依旧沉静,像是早知如此。
直到无归的刀锋近身,他才抬手,袖摆微扬,指尖一扣,硬是让刀光错开半寸。
二人交错而过。
时幼脚步一顿,眸光微沉,握刀的手更紧了一分。
她没有回头,昭衍也未回头。
但两人之间,已然杀意沉沉。
时幼偏头,看了一眼昭衍的侧影。
冷静,从容,笑意盈盈。
不愧是太子。但她,也不差。
下一刻,气流倒卷,刀光带起一线寒色,直取昭衍的咽喉。
白衣翻飞,昭琰只是脚步微移,恰到好处地从刀锋之下走过。
“急了。”昭琰微微一笑,像是随口点评,“出手虽快,但落点太直。”
时幼并未理会,脚下一踏,刀势陡然一变,朝昭琰劈去。
昭琰退了一步,十分悠哉:“攻势未乱,章法还算清楚。”
“可惜,你的心,太乱了。”
他侧目,淡淡看了眼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宁弃:
“小妹,你之所以输给我,也是犯了这种同样的错误。”
这话实在是让时幼不爽。
这家伙,太悠哉了,悠哉得让她想一刀剁了他。
火气一下子冲上来,时幼收住心神,攻势快到极致,刀锋瞬间拉出一道红色的残影!
昭琰仍旧平静。
他侧目,看着时幼出刀的动作,叹息了一声。
“罢了。”
“陪你玩了这么一会,我有些无聊了。”
昭琰缓慢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节微屈。
身后,血泊中的宁弃连忙虚弱开口:“时幼……快跑!”
但已经晚了。
“昭华,轻霁。”
昭琰的手指一扣,剑诀成形。
那一瞬,时幼瞳孔微缩。
她看见了。
昭琰的身后,升起了一轮巨大无比的金色残月!
残月横亘头顶,金光之中,杀机沛然。
昭琰垂眸,看了时幼一眼。
那眼神仍旧是平静的,嘴角却缓缓弯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他没有说话,手指轻轻一动。
那轮高悬的金色残月似受收到了感召。
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金辉自残月中心晕开,月轮的边缘变得模糊,如潮水悄然退去。
它在融化。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在刺目的光中,直到时幼听见了光刃穿梭的声音。
那不是月光。
那是剑刃。
无数道锋利到极致的剑刃,正化作漫天剑雨,坠落人间!
这一刻,时幼终于明白,为何宁弃会败,为何会倒在那里,伤得那样重。宁弃很强,时幼很清楚这一点,只因时幼见过宁弃的圣流,见过那一抹极致纯净的白色光辉。
时幼也几乎可以想象,自己也会像宁弃一样,被万千利刃生生穿透,血流成河。
可她不能败。
她离达成夙愿,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时幼未退分毫,挥起硕大的无归,劈向坠落的锋刃!
叮!叮!叮!
刀光纵横,金属碰撞之声连成一片,一刃刃被打飞,一刃刃被折断。
可残月化作的光刃太多了。
多到时幼根本砍不完。
那些她来不及抵挡的光刃,纷纷以极快的速度穿透她的身体。
那仿佛不是剑,而是一场无可逃避的天罚。
流光破空而下,在时幼身上种下一朵朵血花。
可尽管如此,时幼握刀的手没有放松,也没有选择逃跑。
昭琰像是终于来了兴趣,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时姑娘,你身上的伤口,多到连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疼痛会让人迟钝,会让人变慢。”
“会让人,在挥刀的瞬间,露出破绽。”
“何必呢。你就这般不怕疼?非要这般拼命?”
时幼没有理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她忽然想起在鬼极殿的那段日子,也想起千风。想起那些日复一日的较量,想起那些被打到再也爬不起来的日子。
她曾被砍得倒地不起,也曾血流满身。
疼吗?
疼。
但她早就习惯了。
时幼笑了,看向昭琰,目光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坦然:
“您是太子。天昭国的太子。”
“像您这样的人,大抵从出生便被安排好了一切……按部就班地长大,按部就班地登上高位,按部就班地成为世人仰望的存在。你要的东西,从来都会有人奉上,你走的路,从来都会有人替你扫清障碍。”
“可我们不同。”
“我们生来就什么都没有,活着才是首要的事情。我现在承受的这点痛,于你或许是折磨,但对我来说,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疼痛?那只是我们活着的证明罢了!”
昭琰一愣,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片刻的沉默后,他原本平静的神色里,终于浮现了一丝怒气。
他收回视线,两指并拢,向上一指。
时幼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缩。
三轮巨大的满月,自黑暗中升起。
一切的一切,都被金色的光辉填满。金光如潮,将不该为凡尘所见的光辉洒落人间。
三轮满月映照之下,时幼身影孤立,落入这万丈金辉之下,竟如沧海一粟,微渺不堪。
“跪下。”
昭琰的声音响起了。
“在我的月光之下,跪下。”
昭琰站在那里,眼中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冷漠。光辉在他周身流转,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该臣服于他脚下,而他只是随口落下一句最简单的判决。
“凡间之人,只配仰望我。”
“而你,竟妄图踩在月上。”
“你僭越了,时幼。”
话音落下,昭琰高举手掌。
随即,他手掌朝下一落!
三轮满月一瞬间塌陷,像是融化,又像是崩塌,齐齐化作无数道光刃,暴雨般朝时幼疾射而来!
是疯狂的,是带着毁灭之意的,是不可抗衡的。
它们带着天命的重量,轰然降临!
时幼脑中一片空白,方才应付一轮残月,她便已然狼狈不堪。
如今,三轮满月齐降,她又该如何应对?
光雨倾轧而下,时幼耳边似乎只剩下了一种声音。
光刃破空的嗡鸣。
身体似乎已经预判了即将到来的死亡。这不是时幼的错觉,这力量太过强大,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她的身体会被撕碎,骨骼会被碾成齑粉,意识会彻底泯灭,她的存在会被抹去,就像从未活过。这种恐惧,让很多事情从意识深处翻涌而出,像被突然砸开的某道闸口,所有的记忆在脑海里呼啸着冲过。
时幼想起在鬼极殿的第一夜,想起了她握紧的拳头,想起她在房间内暗自发誓,她要做天命的主人。
她也想起九曲巷的大街上,人声鼎沸,狂热地押注着承天榜的排名,她站在人群之外,看见一整桌沉甸甸的金子砸在案上,那人的指尖搭在案上,连眼都没有抬,只是平静地说着,她会赢。
罢了。
那就再用一次阴阳眼吧。
一瞬间,黑白交错的阴阳鱼印记,在时幼瞳孔中猛然旋转。它们旋转地太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得像是要将她的血肉、灵魂、生死全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