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锋芒足够,哪里都可以是归处。”
掌中的刀嗡鸣不已,似在回应她的意志。时幼看着刀锋,低声道:
“所以,我偏要叫它,无归。”
时幼的声音明明平静,却掷地有声,像在宣告一个无可更改的决定。
千风静静地看着无归。
刀虽缩形,神韵未改,分明就是王的佩刀。可这个时幼,竟毫无忌惮,为它冠名,一派从容,仿若本该如此。
他抬眼,望向榻侧的玄霁王。
那人依旧眉目半敛,似醒似倦,指节闲散地抵着眉骨。然而,那双常年不动声色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异样,似欣赏,更似探究。
千风隐约觉得,王对这个女子的耐心和容忍,已远远超过他所见过的任何人。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女子。
她是鬼极殿的破例,亦是王的破例。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成为自己的破例。
千风的视线回到时幼身上。
一个女子,浑身浴血,眼睛亮得刺人,既危险,又耀眼。这样的女子,若不是修行者,只靠这张美丽的脸,便可在世间平安富贵,锦衣玉食,何苦步步涉险,日日浴血?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难走的路,偏偏站在这里,被他杀死几百上千次。
千风低头看着自己的短刃,忽然觉得沉重不已。短刃的寒光映在手心里,冷得像他此刻的呼吸。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会认真面对你的杀意。”
时幼颔首,抬起右手,掌中无归转了个弧,刀锋直指千风。
与此同时,那些由她意志凝成的影子,纷纷举起手中残缺的无归。
在那些残缺的无归之上,有数不清的流光游走,从刀脊蜿蜒至刀尖,仿佛生出了呼吸,将残缺的刀刃一寸寸修补,直至刀身复原。
四十六把无归,齐齐对准千风。
那一刻,天地俱静,唯有刀锋间的杀气,将这一方偏殿彻底隔离,成了生死之地。
千风动了。
他身上有圣流游走,光芒流转间,短刃寒光绽放,他自上而下斩向时幼,寒意骤起,周遭似有一层凉雾弥散开来,与时幼身上的光流丝丝交错,若水波粼粼。
时幼与四十六道影子齐齐动了。她们眸中阴阳鱼印记流转,与手中的无归交相辉映,锋芒直逼千风。
她与千风,似乎交手了很久很久。
久到穹顶的光影已经摇曳不止,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究竟何时开始挥刀,又将如何结束。
时幼从未与千风交手如此之久,每一次刀锋交接,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千风的认真,那份认真让她感到兴奋,甚至是雀跃。
她的影子们与她一样,千风的短刀所至之处,无一不是倾尽全力。她不知道这兴奋从何而来,只知道在这一刻,她的血液几乎在沸腾。她甚至觉得自己愈战愈清明,那些散乱的思绪,如今都在刀锋碰撞间逐渐汇聚。
那些手执无归的身影,仿佛有自己的灵魂,她们的动作既与她相合,又独立成阵。
而正是那自地缝中涌出的黑气,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也让她有了与千风对抗的底气,以凝聚这些手持无归的身影。
可这黑气,它究竟是什么?
时幼本能地觉得,这是鬼气。当时正因为肆虐的鬼气,才让她从云倾散人的剑下,勉强撑了几个来回。可……为何百鬼山下,会藏着如此浓烈的鬼气?
千风的刀锋从侧面再次袭来,她握紧无归,身影一闪,四十多道身影分从不同方位掠出,刀光在她们手中化作游龙,环绕而上。
刀刃交接的声音清晰可闻,铮铮如击玉。
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嘴角竟带了一丝笑意。
刀锋每一次碰撞,她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意。那种生死置之度外的痛快,让她竟然开始期待,每一次挥刀的感觉。
时幼终于开始承认,她原来这么喜欢战斗,喜欢与千风这样的对手交锋,喜欢那种刀刃相接间的快意。
这快意,竟让她忍不住,渴求更多。
……
……
殿中杀气未散,而不知何时,玄霁王已经从榻上站起,立在半明半暗之间,目光闲闲落在场中,双手负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她如何。”
声音落下,玄霁王右腕间,一串脊骨模样的物件微微动了动,骨节间生出点点红光,隐约间竟露出一只眼睛,半开半阖,语气中带着尖锐:
“她?不过如此。若非老子点拨,她怕是只能在原地兜圈子罢了。毛头小儿,竟还敢妄自将一柄残品赐以名字。无归?呵,难听死了,比我这‘噬魂脊’的名字还难听。玄霁王,什么时候给我改个名字?嗯?”
他晶亮的眼珠转了转,又补上一句:“不过,她的确和那个人,很像。嗯嗯,各有各的疯,似乎怎么都不会服气。”
噬魂脊一股脑儿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因为它察觉到了。
玄霁王的眼神正缓慢变冷,冷得仿佛可以冻结万物。他只是微微垂眸,殿内的空气便如冰河倒灌,连残存的鬼气都不敢流动半分。
噬魂脊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闭上眼,安静得像块死物,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第10章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这座鬼域,……
空气中,弥漫着刀刃破空的尖啸。
时幼与四十多道虚影,层层叠叠地交织在千风周围。
千风手中短刀翻转,每一刀劈下,都会斩碎一道虚影。
虚影碎裂的瞬间,白光如裂冰般四散,光屑坠落在地,直至再度凝结成人形。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千风目光游走在分身的交叠之中,试图寻找那隐匿的本体。
可就在这时,所有的分身突然停顿了一瞬——那一刹那,其中一个身影消失了。
彻底地,从这片空间中抹去了踪迹。
就在他的眼前。
千风的眼瞳骤然收紧。
这是他先前曾对时幼使用过的招式。
世间万物皆有气韵,人之呼吸,草木之摇曳,而速度,亦有韵律。此招之妙,在于将身形融入天地,将速度提升至极。身形以疾速穿梭,既非奔逃,亦非躲避,乃是与天地同息,身与气皆融为一体。
那一瞬,千风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没想到,时幼竟然能在战斗中捕捉到他的技巧,并在短时间内将其化为己用。
她的成长速度,实在是快。
王,这便是你如此看重她的原因么?
千风回头望去。
四十多道分身,齐齐化作洁白的光流,以一种奇异的轨迹在空中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流星雨。
这些光线盘旋着,绕过大殿,逐渐向中央汇聚,形成了一道耀眼的涡流。
在那涡流之中,时幼站在那里。
洁白的光依然旋转着,盘旋着,缓缓涌向时幼手上的无归。
光芒顺着刀锋游走,每一寸刀刃都被光填满,像是被灌注了新的生命。
最终,那光芒在刀刃的尖端处,汇聚成了一点极亮的光芒。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时幼抬起刀,炙热的剑意顺着刀锋喷涌而出,直直劈向千风!
大殿在剑意之下,发出尖锐的哀鸣。碎裂的玉石在光芒中飞起,又被炙热的气流吞噬殆尽。
地面陡然裂开,一道道深邃的裂痕延伸开来,在刀锋的余波下震颤、崩塌,裂缝中冒出阵阵浓重的热气。
黑色的气流从裂缝中翻涌而出,混杂着刀光的炙热,席卷了整个大殿。
大殿中心处,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窟窿之下,一座鲜红的鬼城赫然显现。
一块暖玉的碎石,顺着震颤滚至窟窿边缘,悬了片刻,终于失去平衡,坠了下去。
碎石穿过弥漫的黑气,划过弥漫着硫磺味的风层,
路过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繁华楼宇,最终落入一片喧闹的街巷里。
这里是百鬼山的地底。
在这里,人们身穿黑、红、白三色为主的长衣,每个人的腰际,都有以暗红丝线坠着的乌金色铃铛,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孩童,正围着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踢来踢去,咯咯笑得正欢。
“啪!”
碎石从天而降,正中一个小女孩的额头。
女孩捂着头,跌坐在地,额头上鼓起一个红色的大包,露出满口尖牙,刚想大哭一场,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天,嘴巴张得大大的。
“天……天塌了!”女孩声音颤抖。
一道白色的刀光,顺着天空的裂口倾泻而下。
那道光,耀眼得如破开夜幕的流星,直直劈向大地。
轰——
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烟尘翻涌而起,吞噬了半片鬼域。有两道人影,似是随着那洁白的刀光,一同坠了下去。
原本喧嚣热闹的街巷,突然寂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