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之后,几人各奔东西,算起来,这还是她和唐伯栩九年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这些年大家偶尔还是会在微信群里聊聊天,谈论自己的近况,但乍见之下,难免会有一丝说不出的陌生感。
当年那个带着书卷气的削瘦少年似乎没什么变化,唯独身上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出来的气息,显得更加稳重从容了些。
也不知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对上眼神的一瞬间,程安然敏锐地察觉到,他眼里曾经那股生气和冲劲突然消失不见了,以至于整个
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潭沉寂下来的湖水,泛不起任何涟漪。
尤其此刻坐在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的白景峰旁边,对比越发明显。
九月初,南方秋老虎的威力还没散去,傍晚时分,空气里依旧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要把人烤化了。
因为白天要见客户,顾砚书穿的是一件黑色长袖衬衫,刚才在外面站了半天,难免容易出汗。
他索性把衬衫的袖口挽起一截,裸露在外的小臂劲瘦白皙且线条匀称,一看就知道有常年健身的习惯。
白景峰点了几道开胃的凉菜,随后把菜单递过来:“书哥,主菜你来点,我看花眼了都。”
顾砚书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菜单,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就着程安然一起看。
这家私厨主打的招牌是川菜,光菜单看上去都是红彤彤一片。
这个天辣椒吃太多容易上火,加上这两年饮食不规律,导致肠胃有点不太好,程安然看来看去,最后点了两道清淡的素菜和一道据说用老母鸡汤熬出来的鲜虾馄饨。
顾砚书也知道她吃不了味道重的东西,便没去看那些变态辣的特色菜,只在之前的基础上添了几道店员推荐的家常菜。
很快,服务员关上门离开,包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唐伯栩这时才将目光投向程安然,用温和的语气半开玩笑似的说:“果然是女大十八变,九年不见,你比以前更好看了,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没有女人不喜欢被夸,程安然欣然接下这句赞美,笑了笑道:“谢谢,彼此彼此。”
白景峰看着他们互吹彩虹屁,忍不住抹了把头发,语气透着期待:“你们怎么没夸夸我,难道你们都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他前两天刚和唐伯栩谈好投资入股的事,为此还特地找了个专门给明星做造型的托尼老师,请对方给自己设计了一款发型,算是庆祝合伙成功。
在理发店照镜子的时候,他自我感觉很良好,想着自己的新发型绝对能让人眼前一亮!
结果这几人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都看不见他帅气的新造型吗!
“行了,知道你烫头发了,少显摆。”唐伯栩端着茶杯,闻言,朝他瞥了一眼,见这家伙就差没把得意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哪能猜不到他在嘚瑟什么,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
“我可提醒你一句,事情还没成呢,你最近还是收着点吧,少跟孔雀似的到处开屏,等什么时候赚钱了,你再嘚瑟也不迟。”
唐伯栩这次投进去的钱不算太多,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半副身家了。
要不是看在两人相识已久,关系还不错的份上,外加他自己也认为这个项目未来会有很大的发展潜力,这么大一笔钱,他是绝对不可能一次性投进去的。
他现在唯一的担心就是白景峰这家伙嘴上没门,事情还没办成,就先宣扬得人尽皆知,万一最后亏本,不仅钱没了,还要让人看笑话,简直是人财两失。
看出唐伯栩眼里流露的一抹犹疑,白景峰顿感不妙,这笔投资可是他磨破嘴皮子才弄到手的,可别没焐热就给要回去了,到时候他去拿找这么个事少钱多的合伙人。
正想再给唐伯栩吃颗定心丸,还没等他张口,旁边传来一道清冷疏淡的嗓音:“目前这个市场还不稳定,年底说不定还有新政策出台,现在虽然放出了些风声,但也不能全信,应该还有很多人在观望。总之,尽量低调点没错。”
白景峰一下子闭了嘴。
连着两盆冷水泼过来,令他发热的头脑终于渐渐冷却下来,准备好的说辞胎死腹中,才有些上头的情绪也蔫了。
他其实也隐隐感觉到这两天自己有点飘,跟打了鸡血似的,那股兴奋劲儿一上来,压都压不住,仿佛浑身血液都在躁动。
顾砚书看出他浮躁不定的心态,才及时点了这么一番话。
见对面的人没了声音,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不再多言,转头问服务员要来两杯白开水。
包间里备了烧水壶,刚烧开的水触手滚烫,他兑了点凉水,用指腹试过温度后,才将其中一杯放到旁边人的面前。
“喝这杯,别喝冷的。”
白景峰本来还想追问一下扶持政策的事,结果看到又开始忙着给女朋友烫碗筷的男人,觉得对方现在可能没这个心情,于是默默把话咽回了肚子,打算下次再找机会。
不过经他这么一混插打科,包间里的气氛倒是缓和许多,少了一丝久别重逢带来的疏离感。
之后又聊了些别的话题,程安然向来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但她很喜欢听别人聊天,所以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好在都是熟人,互相之间很了解对方的性格,又有白景峰这么个话匣子在,就算程安然话少了些,饭桌上气氛也一直很好,并不会因此冷场。
一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已经临近八点。
结账得去外面柜台,顾砚书前脚刚出门,后脚白景峰就因为喝了太多鸡汤,捂着快要爆炸的膀胱匆匆去了厕所。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察觉对面投来的视线,程安然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调羹,抬眼看向唐伯栩。
“今晚你不止一次欲言又止,应该是有话想单独对我说,对吗?”
她开门见山问。
唐伯栩并不意外她会发现自己的想法,他一直知道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且足够理智,然而这份直接还是令他沉默片刻,半晌,才嗯了声。
程安然已经猜到唐伯栩想说什么,大概和顾砚书有关,否则不会特意等到他离开。
她笑了笑,并未接话,而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唐伯栩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可此时此刻,对上她平静而从容的眼神,他却忽然间觉得,再去追究那些过往似乎早已没了意义。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他见过一个与现在全然不同的顾砚书。
那时他并不理解,为什么那样清醒自律的一个人,也会轻而易举陷进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里,还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连从前的骄傲都能丢得一干二净。
直到后来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道,根本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感情这东西,跟瘾一样,不沾便罢了,一旦沾上,越是执着的人,就陷得越深。
“其实也没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唐伯栩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再多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最终也只化作一声由衷的祝福。
“希望你和书哥以后能好好的。”
至少别像他一样,因为一次错过,酿成了终身遗憾。
程安然不知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从何而来,但她郑重地点了头。
“嗯,我们会的。”
末了,又添一句。
“你也是。”
-
第二天,程安然和顾砚书登上了回A城的飞机,落地时还是中午。
拿了行李一出机场,刺眼的日光照得人眼睛睁不开。
好在,A城比南城入秋早,如今天气已经微微转凉,阳光落在皮肤上并不会有灼烧的感觉。
程安然在平台上约了车,下单之前,她看一眼旁边负责拉行李箱的某人,迟疑了下,忍不住再次确认:“去酒店?”
本来她以为他在A城没有落脚的地方,打算让他和自己一起住酒店,结果没想到是她想得太天真。
虽然以他目前的工资水平,可能得奋斗大半辈子,才能勉强在A城买下一套三环
以内的房子,但儿子买不起,不代表老子也买不起啊。
像顾明志这样身家上亿的富豪,即使不热衷于买房置地,名下该有的房产也不会少,更何况在A城这样的超一线城市,投资不动产基本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以,当她知道顾家在A城其实有房子,且还是精装修的时候,她就有点想赶人了。
毕竟住家里肯定比住酒店舒服,没事还能自己做饭,像她这样天天吃外卖肯定不健康。只是她是没办法,买的房子还在装修,起码得年底才能入住,只能选择住酒店。
“要不……你还是别跟我住酒店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出机场前,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两副墨镜,镜架稍微小一点的给了程安然,大的那副现在就架在他的鼻梁上,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上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