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然看了眼还冒热气的饭盒,轻声道谢:“谢谢董医生。”
“别叫董医生了,又不是在诊室里,喊阿姨吧。”
程安然愣了下,有些迟疑,旋即对上董云舒亲切和善的眼神,才改口喊了声:“董阿姨。”
董云舒笑着答应一声,拉开陪护椅,在病床边坐下,又看着杵在旁边跟个木头人似的丈夫,忍不住摆摆手让他走开点。
看着妻子嫌弃的表情,顾明志抿了抿唇,走到对面沙发坐下,结果一转头,对上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顾明志:“……”谁得罪这小子了?
……
点滴的速度并不慢,但这瓶水量有点多,看样子仍要十来分钟才能打完。
董云舒坐下后,有一会儿没吭声。
其实来时,心里想了许多话,可四目相对之下,她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从医数十载,她面对过无数患者,不乏身患绝症之人,却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有口难言的感觉。
病房里安静了会儿。
敏锐如程安然,又岂会察觉不出对方的欲言又止。她视线扫过纱布包裹着的右手,似乎明白了什么,心缓缓沉下去。
片刻后,为了确认心中的猜测,她率先打破沉默。
“董阿姨,我是不是……不能喊您一声老师了……”
平静坦然的语气,仿佛对一切都已了然于心。
看着那双清泠泠的眸子,董云舒喉咙里好似卡了一根刺,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安然,那把剪刀刺得太深了,你手部神经损伤非常严重……”
她话留一半,便再也没说下去,但程安然还是听懂了。
她垂下眼睫,目光怔怔地落在右手上。
原以为早已习惯了的痛觉再次袭来,从掌心蔓延迅速至全身。
一阵微凉的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像是无形中带走最后一丝侥幸。
看着女孩眼底的光渐渐熄灭,董云舒心头一酸,后悔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当初刘芬夫妻因车祸被送来医院,女方未伤及要害,虽然腿上留下了后遗症,但并未伤及要害。
男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人还没进手术室,双侧瞳孔已经放大,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命勉强保住,可大脑损伤实在太严重,住进ICU的第三天,突发脑死亡,当天人就没了。
因为她是主治医生,所以死亡通知书也得她下,可没想到刘芬竟会因此记恨上她,甚至还处心积虑策划了这么一场报复。
董云舒从前将医学事业视为自己一生追求的目标,经历过这件事,她突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去坚持曾经的理想。
如果那把剪刀扎在自己身上,或许她内心都不会如此动摇,偏偏承担这份后果的人变成了程安然,而她却无力弥补,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时间,愧疚和悔恨的情绪几乎快要将她吞噬。
一旁的父子俩不约而同选择了缄默,将空间留给她们。
即便他们一个能在生意场上谈笑风生,一个能在辩论赛场上舌战群儒,然而有些心结,只有当事人能解,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这一刻,再多的言语也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分辨对错,而是明明双方都没错,却成了为错误买单的人。
“董阿姨,我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片沉寂中,坐在病床上的程安然率先出声。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自己做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我不觉得后悔。”
董云舒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程安然继续用略显轻松的语气说,“本来右手也只是用来吃饭写字,现在高考结束,以后我大概连字都不用写了,能吃饭就行。拿不了手术刀,总能拿筷子,再不济,换成勺子也可以。”
“而且我可是高考状元,只是学不了医而已,说不定其他专业更适合我呢。”
也许她还需要花一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但她很清楚,无论是转身回去的一瞬间,还是现在,她都不愿意让这件事变成谁的心理负担。
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她一直视为偶像和人生目标的人。
“董阿姨,大家都能平安无事,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
一家人没坐多久,很快程母就提着大包小包来了。
见程安然醒来,她心中一时既欢喜又难过,但碍于还有旁人在场,脸上并未表现得太过明显。
两家人寒暄了几句,顾明志知道母女俩肯定有很多话想说,顺势提出告辞。
程母没有阻拦,只是送他们一家人出去。
谁知走到门口,落在最后的顾砚书想了想,又回过头来,一副不放心的表情:“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
他这话一出口,场面登时一静。
三位家长面面相觑。
对上程母疑惑不解的眼神,顾明志手下发痒。
要不是顾及场合,他恨不得把这臭小子提溜着领子从窗外扔出去,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那点心思都写脸上了!
趁程母尚未反应过来,顾明志赶紧沉着脸喊人:“好了,天色不早了,安然还要休息,有什么话,下回见面再聊。”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语气,却莫名听得程安然脸上一热,视线不经意间和顾砚书的对上,就跟被烫了下似的,飞快撇开。
“……”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顾砚书心中幽幽叹息一声,回头撞上顾明志暗含威胁的目光,唇角微微绷直,这才抬脚跟着离开。
那孤孤单单的背影,多少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味道。
……
夜里,想到白天的事,董云舒有些睡不着。
听见妻子又一次翻身的动静,顾明志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丝睡意也没了。他翻身将人搂进怀里,闭着眼睛问:“睡不着?”
身后覆上熟悉温热的气息,董云舒不自觉放松了神经:“我在想安然今天说的那些话。”
多年的夫妻,顾明志自然能猜到妻子心中所想,缓缓睁开眼睛,感慨道:“你从前说的没错,她是个很聪明也很善解人意的孩子。”
“她说那些话,无非是为了不让我有心理负担,但我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想起那把剪子插在她掌心的画面,总感觉胸口堵得慌。”董云舒叹息一声,“可惜我也不知道能为她做点什么。”
顾明志倒是有点想法:“安然爸爸生病的时候,他们家是不是把房子给卖了?”
一听这话,董云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反手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不是很赞同:“一天天的尽是鬼主意,你就是把那房子再买回来也没用。他们如果真想要钱,今晚那么好的机会,早就明里暗里提醒咱们了,还用等你主动提出来?”
顾明志不吭声了。
其实他就是嘴上说说,心里也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
何况程安然有句话说得不错,她能拿下高考状元,自然不会差到哪去,给她点时间,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她凭借自己的能力,也能在市中心安家,未必稀罕县里那套房子。
但也正因如此,人情反而难还。
夫妻俩都沉默了会儿。
夜里刮起了风,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衬得房间里越发安静。
董云舒灵光一闪,忽然若有所思道:“不然……明天我去医院跟他们商量商量,两家认个干亲?正好当年想要个女儿没要成,以后我把安然当亲闺女养。”
此话一出,当即被顾明志果断否决。
“可千万别,你还说我呢,我看你鬼点子也不少。你若是真认了干亲,回头你亲儿子绝对能把房顶给掀了。你没看刚才临走前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子?要不是我喊他一声,只怕晚上都恨不得在病房里打地铺。”
“……”
董云舒仔细一想,觉得有点道理。
当娘的最了解儿子,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小子暗戳戳惦记人家好几年,总算熬到高考结束,能憋得住心思才怪。
见妻子不说话了,顾明志又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上,沉声道:“你之前总劝我随缘,不如这次也随缘吧。给他们几年时间,如果将来成不了一家人,你再认干亲也来得及。”
董云舒看着满屋的黑暗,良久,轻轻嗯了声。
……
程安然在医院里住满了一个礼拜,直到填志愿的前一天,才办理出院手续。
这一周时间,顾砚书几乎天天准时到病房报道。
程母本来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作为过来人,很快便看出了苗头。
见顾砚书每次过来时,程安然脸上才勉强露出些笑容,不再死气沉沉的,她心里也就有数了,没有追问过多,只是偶尔留出一些空间,让两个孩子自己聊去。
孩子大了,就跟那雏鸟似的,总有离开父母的一天。而当父母的,该放手时就得学会放手,路还是要他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