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元有一种,学生时期赶在人家下班前最后几分钟冲到饭卡充值点的窃喜。
日光暖,山风凉,孔雀声呕哑嘲哳。
容理最先发现容元上来了。
她在章砺楚的车边上把小三轮停好,正往栏舍这边大步走,见到容理望过来,她步伐越快,渐而挥动双臂小跑起来。
就好像小时候,每次见到爸爸出差回来那样。
难道因为没得出差了,也就不想当爸爸了吗?犯了错的是自己,怎么能因为自己失意难当,就卑鄙地把罪责感的包袱扔出去?周俊萍生病了,但他没有病啊,每回她偏激撒气,他自己沉默低头了,就只能是容元来承受她的责备。
无言亦是加害。
这样看来,他丧失信念又何止在公?
章砺楚刚给孔雀喂了食,从笼舍里出来,手里还抓着个拌饲料的不锈钢盆,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对着冲过来的女孩展开双臂。
容元一排上齿都要跑出来吹风,肢体却矜持得多,只侧着肩膀跟他短促地碰了碰,然后很快走去拄着拐杖的容理跟前。
“爸爸。”
已经不是第一时间蹦过来要他抱的小女儿了。容理心里一酸。
“你妈妈她……”
“她好多了,先回市里去了。后面几天她和她的朋友们有安排呢。”
“啊,好。”
说完这一句,父女俩对视的眼光一顿,都有点不自在地别开眼。松弛愉快、谈笑风生才是他们的舒适区,大概有点煽情羞耻,涉及酸苦沉闷的情绪,就像自行车链条锈了卡住,只想赶快倒油滑过去。
容理瞧瞧容元停在后边的小三轮,找到话说:“借了你三叔婆的三轮?”
容元:“啊,对。晚上吃完饭再给她还回去。”
容理:“嗯。到时候别空手去,替我问候她,上回我去拜访你三叔公,你三叔婆没在。”
“好。”
话头又停了停。栏舍里,孔雀吃了东西,情绪高昂,此起彼伏咿呀乱叫。那声音又哑又夹,真是难听。
容元无语笑了。
容理也笑开,自然而然夸道:“今天多谢了小章帮我清理笼舍,动起手来比我这个几个月的雀农要麻利得多。”
这是在说不会对先前的事心怀芥蒂了。
容元就放下心来,顺着话打趣:“当然啦,章老师就爱和这些小动物打交道,这两天你就放心把事儿交给他吧。”
“听命。”
章砺楚配合地微微一鞠,单手往后一别,手指习惯性在盆底哒哒敲了两下。
铁网泥地的背景下,他依旧风采卓然,像抠图抠进来似的。
几只孔雀被这声响吸引,脑袋从喂食器里抽出来,四处张望定位,然后抬爪一步一步踱到离章砺楚最近的栏边,昂着头张大嘴朝他啊嗷叫,只恨自己未成年无法开屏。
可真难听啊。
容元:“啧啧。”
那眼神是在说,章老师惯能招蜂引蝶。
章砺楚挑眉,真想跟她理论理论。但长辈在旁,眉来眼去未免过于轻浮,对视片刻,章砺楚便借由喂食,把话题转到容理的孔雀养殖上。
容理是结合自己的兴趣,做了一段时间的考察,今年六月份才开始养殖孔雀,买了孔雀苗四十只,打架死了两只,如今孔雀们还没长到繁殖期,他一个人打理三十八只尚有余力。他受伤以来这几天,是拜托十八帮忙喂。
容元举起手机镜头对着好奇走近的孔雀拍摄:“可是等到明年开春,它们也要开始下蛋了,你总得雇人帮忙吧?”
其实她觉得现在就该请人了,不然爸爸总是一个人跑来山上,万事没个照应,实在令人忧心。
“会的。爸爸有准备的,你看那边,那块空地就是预留出来以后做孵化室和育雏区的。”容理一开始想养孔雀主要是为了解闷寄情,经过这几个月的实干,他逐渐找回以前工作上运筹的手感,打算以后成规模了,就把村里闲置的人、地资源利用起来。
“销售是一方面,我更想打造一个生态基地,可供休闲娱乐,拉动旅游,给学校做宣传教育实践,这些都是很有意义的事……”
容理撑着拐杖在前讲述蓝图,容元在后面偷偷捏章砺楚的手。章砺楚一开始不动如山,待到容元越发放肆,手指滴答滴答弹着琴从他手背爬进手心,再以手心为跳板啪叽贴到他裤缝,然后拐个弯钻进了他的裤袋,直想往中间掏。
章砺楚给她摁住。刚好容理说到“生态基地”,章砺楚一笑:“这山里条件确实合适做这个。我参与过几个生态保护区的规划,叔叔之后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联系我。”
容理哈哈笑。
容元触电一样把手猛地抽回来,给自己腿上打了一巴掌,还要陪着转回来夸“小章好”的爸爸一起笑。
听了容理的规划,容元倒有了别的想法。
“你不如现在就把这个小基地的宣传做起来,找个人拍拍孔雀吃饭和打架的日常,边拍边叨叨几句。我看十八哥就合适,我之前问过他,他说正在找事儿做呢。”
容理马上说:“十八家里的地租给那个服装厂,每年有分红,不缺这个钱。”
“那不缺钱他也想找事儿干呀,他为了照顾家里老人走不远,整天也闷得慌。”
容理下意识还想反驳,但他看见容元恳切又有点难过的模样,很快醒悟到自己是为何而反驳。
就那点自欺欺人的杯弓蛇影,还真成肌肉记忆了。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的私心,拿莫须有的罪名去苛责女儿。
孰能无过,逃避责任才是羞耻。
“小章,去我那屋前帮忙把廊灯打开吧。”
章砺楚看父女俩是有话要说:“好,天晚了,我们差不多也回去了吧?我先热热车。”
一颗小灯泡的光晕突破了山野暮色的重围。
“一一,爸爸郑重地跟你道歉。”
周俊萍是严肃挂的,所以容元还能平静跟她谈几句心。但容理一直是从容、风趣,永远给出一张笑脸跟她插科打诨的爸爸,他这话一出,容元几乎就想哭了,赶紧摆摆手:“不,没有……”
容理转了点方向,父女俩不用看着对方的脸,话才更好说出来。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其实都是我没做好。对国家犯的错,我已经接受了惩罚。可是对于家庭,我却没有担起责任。我回来以后,只顾着修补自己的失意,没有照顾好你们母女俩。你妈妈这么情绪化,也是因为对我有怨……一一啊,爸爸的事,是爸爸自己做错了,跟你是没有关系的。从今以后,我们都是堂堂正正的,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发展你的事业和爱好。你能原谅爸爸这几年当了缩头乌龟吗?”
“你不用跟我道歉呀……”容元抿住嘴,把情绪压回去,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哎呀,你和妈妈都心里不舒服,那我就多做一点嘛,不然,你们不是白白养我了?”
她自己再难受的时候,也没有真的认为父母对她有所亏欠。其实正好相反,她是因为曾在父母那里得到过十足充盈的爱,才甘愿闷声接着他们扔过来的心理包袱——她以为这样他们就会舒服一点。
但原来不是的。所有的问题,只有直面,才可能解决。
解开了自缚之锁,犹如蝶之破茧。
容元自认性格爽朗,但到了推心置腹之时,才知自己亦会情怯。她握着拳,视线垂在地上,硬着头皮把心里话说完:“爸爸,你说让我自由自在,我也希望你能自由自在,放下心里的阴影,不要再切断和家里的交流,一个人住进山里,不要再……默默惩罚自己。”
*
晚饭后,容元把家里的垃圾袋打了结准备提出去扔,刚要朝章砺楚招手,人家已经来到她边上,手指一挑,勾走她手里的垃圾。
容理看过来,不禁笑了,说:“顺便去还车吧?”
容元醒目,自觉去杂物房提了箱牛奶出来,跟容理挥挥手,肩膀拱着章砺楚,一起出门去了。小三轮驾驶位足够两人坐,但容元一抬脚就跨进后边货箱里,说要尝尝当货被颠的感觉。
章砺楚从善如流,去当车夫,启个动就把整辆车晃了晃。
“这车是不是欺负外乡人,你开的时候那么稳。”
后箱没座位,容元是圈着章砺楚肩膀坐在他背后的栏杆上的,车晃时,她下意识勒紧他脖子,把他勒出唐老鸭音,她乐得哈哈笑。
“我厉害吧,章老师?”
“厉害厉害。”
她坐得高,章砺楚不敢开快,甚至抓她的手,亲自把自己脖子勒得更紧了点。
三叔婆有点驼背,饭后在家门前散步消食,听到自家小三轮形散神不散的平地颠簸声,自然而然望过去。容元高高坐着,一手勒人一手跟她打招呼的造型给她逗得仰头笑,背都直了起来。
三叔婆带容元把车停到自家小院子里,笑呵呵收下她带来的牛奶,先关心容理的脚伤,又问容元回来玩几天,接着连连夸赞章砺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