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视频,天气凉了,她穿起珊瑚绒家居服,把自己裹在粉红色的毛茸茸里,显得好小一只。
“妈妈换了药,可能不太适应,今天又朝我尖叫了……但是后来她有跟我道歉,她说她知道自己生病了,脾气不好。我跟她说,妈妈,我只要你不要伤害自己。”停顿半晌,她忽然叹气,看向镜头,眼圈鼻子都红了,但努力克制着,“章砺楚……我今天突然好想你,但是我把你朋友圈收起来了,我以后不想再想起你了。”
下一个视频,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爸爸快要回来了,妈妈知道这个消息后好像也好了很多,她的黑眼圈没有之前重了,应该是睡得好点了……顺利的话,过完年我就回泽卞找工作。”
可下一个视频,她又愁苦起来。
“今天跟妈妈说打算回泽卞找工作的计划,她说我好自私,说起来要离开家,就这么高兴……章砺楚,你也觉得我自私吗?”
……
夜色几经翻转,从郁墨到深蓝浅蓝渐变,一楼客房的灯仍未熄。
坐在桌前的男人以手支着额角,静默良久。
“怎么能,连你也去责备她。”
干哑得,像皲裂的土地。
如果真的能做她的土地就好了,无论她怎么哭泣,怎么坠落,他都会好好接住她。
第34章 永远做彼此的药。
听闻容元带男朋友回老家,周俊萍第二日一大早就出现。
容元起来最迟,下楼一看,三位已经保持优雅笑容聊了有一会儿了。
周俊萍身着素雅的连衣长裙,没怎么化妆,饰品就脖子上一串圆润饱满的海水珍珠项链,周身是灰白的色调,是一位朴素于外貌而严于气质的女士。
乍一看,容元和父母都不像,但等三人出现在一起,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容元从脸型轮廓到五官皮肉,都能在父母脸上找到影子。她集合了父母外貌的优点。
但容元无心自赏,此刻她只觉得戴了珍珠项链的妈妈眼神光被珍珠衬得更锐利,像撬开蚌壳的小刀。
很容易想到原因,带男朋友回家,没通知她,先让爸爸见到了,这令她很不满意。
“妈妈,早上好。”容元不自觉抿着嘴唇。
“家里有客人还起这么晚,都八点多了。”
容理说:“周老师,现在是假期,是我们起早了。”
周俊萍没接容理的话,淡淡瞥一眼容元:“还不招呼大家去吃早餐,都等着你呢。”
章砺楚起身,对两位长辈说:“我去帮忙。”
早餐是容理让容元十八哥带的,馄饨、鲜肉锅贴和豆浆,都在打包盒里,容元和章砺楚去厨房拿了四份碗筷出来。
除去一开始容理向章砺楚介绍了几种其他的本地特色早餐,接下来的用餐过程都很安静。
早餐吃得比较快,餐后,四人回到茶厅继续闲聊。章砺楚早上已经为二位长辈泡过茶,现在烧水重新泡了一壶,第一杯就先递给容元。
“尝尝,叔叔阿姨都觉得不错。”
容元缓缓饮下:“嗯……比较解腻。”
容理笑着摇摇头。
周俊萍却皱了眉:“上这么多年学,多几个词都不会说了?”
容元垂下眼眸。
容理给周俊萍递了一杯:“你也解解腻。”
容理腿脚不便,没法领他们出去走走,便说要跟章砺楚下棋。容元上楼找来棋盘给他们摆上,这会儿挨着章砺楚坐下了。
周俊萍在对面看了容元一会儿,似要开口。
章砺楚在这时说:“我大概下不过叔叔,你在旁边当我的智囊团。”
容理笑说:“一一的棋术,怕是帮不上你。”
章砺楚挺新奇的,问她:“你小名叫一一?”
容元说:“只有爸爸这么叫,因为我小时候闹着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来着,爸爸这么叫听起来就挺可爱的,所以我又可以了。”
“‘元’字有什么不好的?取名的时候你爸也是同意的。”
容元的声音又低下去了:“没有说不好……”
章砺楚说:“我小时候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不过父母都挺忙,没人想着再给我取个小名,现在长大了,想法变了,就觉得这名字也挺好。”
闻言,周俊萍绷起来的脸微微放松:“是吧?人长大了,就该成熟一点。”
她还待再说,两个男人棋局已开,没人再注意她这边,她感到胸闷,起来透透气,过去把电视开了,想要一点别的声音刺破这种氛围。
那三个人和乐融融地专注棋局,好像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而她才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外人。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做错事的不是她,但却只有她备受煎熬。
犯错的人从未道歉,反而远离她、孤立她。
周俊萍捏着遥控器,将电视音量一再调大。
午餐设在镇上一家老牌饭店。尽管章砺楚提出自己下厨,容理和周俊萍作为东道主怎么可能真让客人动手。
沄州是海滨城市,当地菜色以各色海产为主。桌上接连上了红烧带鱼、清蒸黄鱼、蟹炒年糕、炖牛肉、皮皮虾、醉泥螺、时蔬、酒酿圆子……
自进了包厢,容理就进入一种如鱼得水的自在状态,此时跟章砺楚谈及地方饮食特色:“我们这边口味突出一个鲜,夏城口味重辣,你还吃得惯吗?”
章砺楚笑着说:“吃得惯的,叔叔费心了。我们经常在野外工作,什么都能吃的。而且,”他看了眼小口数米的容元,“我对家乡的口味没有太多情怀,就像一一对海产也不非常热衷。”
岂止是不非常热衷,容元对腥鲜颇有些敬谢不敏,吃水产只选重料去腥的做法,今天桌上她基本只夹牛肉和时蔬。
容理语声微滞,很快摆摆手:“一一从小就比较挑食,你第一次过来,得让你尝尝特色菜。”
周俊萍这时倒笑了笑,只是那眼里没什么温度。
章砺楚眉心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容元眼皮子都不抬,只希望这顿饭快点过去。
但不遂她愿,这顿饭比她想象中更漫长。
容理显然对章砺楚越看越满意,不仅作为将来女婿,还作为一个学识匪浅、能与他谈经论道并恰到好处地捧一捧他的男性晚辈。
他已经太久没能跟谁聊得这么高兴了。出事之后人走茶凉,以前培养的年轻人再见面没回避已算很好,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恭敬热络。乡里的人虽然对他心怀感激尊敬,可他们眼界在那,说来说去也没一句有质量的。
他难得重温了从前风光时候的畅然快意,这让他露出了曾经居高时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神采。
就好像他永远不会有错。
那模样,从前令周俊萍倍感荣耀,而如今她只觉厌恶。
周俊萍放下筷子后,噙着一抹冷淡的笑观察了他们一会儿,而后定定看着容理,却是在跟容元说话:“小元最近又开始暴露在网上了是不是?”
果然,容理顿时笑容失踪。
“什么暴露?”容理两手缓缓交叉扣在一起。
容元眼睫轻颤,不敢再看爸爸,只对着妈妈解释:“我戴了口罩和帽子的。”
容理沉默下去。
是了,这才是犯错之人应有的样子。
周俊萍心口松快下来,对章砺楚歉然笑笑。
“砺楚,小元跟你说过我们家的情况了吗?”
包间里只余周俊萍冷兵器一样的声音。
“将来你们的孩子如果想走公职,要有所建树,恐怕会有些阻碍。”
“政策改了,不会影响到他们的下一代!”容理失控地一撑桌面。
一桌好菜变成断壁残垣,这里是人心的战场。
周俊萍不以为意,还是淡淡笑着:“毕竟是有了污点。所以我说,小元也最好不要在网上抛头露面,现在互联网都没有隐私,别再让人挖出来不光彩的历史。”
容理别开脸,身体不可抑制在发抖。
母亲索要公正,要人低声下气向她乞求原谅。父亲留恋权威的幻影,宁愿远离直面过不堪的家人。
他们不直接交锋,用憎怨、用沉默来保卫自己的根据地,但容元没有根据地,一直在赤裸、无声地承受来自父母的霸凌。
她是母亲手中的鞭子,也是父亲逃跑时的掩体。
比起她的感受,他们都有更看重的东西。
流光溢彩的小蝴蝶,回了家,只能做缩在壳里偷哭的蜗牛。
容元被钉在椅子上,手脚发凉,口干喉哑。
要是她突然残疾了就好了,可以听不到他们说的话,看不见他们的表情,连身体的知觉也不要有好了,那样就不会觉得哪里疼痛。
妄想罢了。
她的家庭,是一个化脓的伤口。
旁边人的手探过来,刚一触碰,她就下意识缩开。
他的手太暖了,暖到冰冷的她会觉得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