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市井发家日常_岑清宴【完结】(6)

  周围什么食摊子没有?浓酽的羊肉汤饼、鲜美的鸡汤底小馉饳、焖炉灰堆里扒拉出来皮脆肉紧的燠鸭……难为她这平白无奇的馒头香得诱人。

  那边商人有些坐不住了,催了一回,虞蘅脆生答着“来了!”连笼屉一块端上桌,揭开笼盖,热气蒸蒸冒三尺。

  客人伸长了脖子向前探看,嗬!这馒头包得俏式。

  烫面皮子,竟小到一口一个,每个收口处皱褶都工工整整的。五六个围成一圈,挤挤挨挨,蒸笼里还垫了松针,难怪方才肉香气里又掺了丝清香。

  凭这样的卖相和心思,已没人会说贵,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包子皮儿塌塌的,客人夹起一枚,已觉得不对,忙用嘴去接,却还是晚了。

  包子皮骤然破裂,滚烫的热汤顺着喷到桌上,一塌糊涂。

  客人也是个爱吃的,方才舌头已然碰着了那汪汤,虽烫得不轻,也着实鲜美。眼下昂贵的衣料沾了油星,第一反应竟是对着那滚落的包子顿足,直呼哎呀可惜。

  人们借此瞧见了那丸大的肉馅,肉馅紧实,里头夹着些橙红虾仁,肉眼可见的用料扎实。

  虞蘅一边拧了热巾子来,将桌板擦净,又给他补上一个,提醒道:“客人拿匙盛着吃罢。”

  其实吃这种汤多皮薄的包子,乐趣便在于抓住那收口处的褶皱,猛然往上一提,趁包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吮吸里面的汤汁。

  取食时要眼明手快,切忌犹犹豫豫。

  然这经验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为了减少浪费,虞蘅只能帮他们开外挂。

  客人吸取了先前的经验教训,先用竹箸挑破个口子,吹一口气,待温度略散一散,便可吮汤吃肉。

  豕肉嫩,虾仁脆,面皮细软,还有点葱姜味道解腻,桌上有摊主自家熬的辣子蘸水,在里头滚上一圈,更是说不出的滋味。

  客人吃着吃着,不时点头,怎么现在才吃上这般好吃的豕肉馒头!

  见他吃得好,那些人也不再犹豫:

  “我要一屉豕肉的!”“我与前头那人一样!”

  王侍郎家的小郎君本只是出门散心,见一处摊子前挤挤挨挨,不免起了好奇,便打发身边的小厮前去查看:“卖的什么,你去瞧瞧。”

  仆从应声而去,心里却对这些市井玩意儿有些不屑。家小郎君正是爱凑热闹年纪,精致细点吃惯了,偶尔也会对外头这些粗粝小食起兴。

  这倒无伤大雅,毕竟就连官家都还惦记宫外头饮食呢。

  这仆大模大样地挤进人堆,被他推开的人群怒目横去——却见他身后是乘车的贵人。

  便只好敢怒不敢言。

  仆从看了眼摊子,见只是不起眼的馒头,态度更加随意:

  “赶紧将你这儿吃食每样都给我包上些。”

  却没等到应声。

  仆从蹙眉。

  抬眼,正欲重复方才的话,却见小娘子笑盈盈:“您请后边略等一等,这位娘子是先来的。”

  仆从不由得好笑,板起脸唬道:“多使你些银钱就是,赶紧装起来!我家主人的功夫可是你等耽误得起的?”

  众人在他恐吓之下,只好忍气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小娘子先给他就是。”

  虞蘅挑眉,脸上仍挂着沉静微笑:“郎君若有要紧事,下回再来是一样的,我日日都在这。”

  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爱买不买,买,就后边排队去。

  竟是个不吃硬的,仆从脸色十分难看,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个小娘子不好发火,欲拂袖走,又不敢违背主人命令,只好乖乖去到队尾,颇觉颜面扫地。

  虞蘅方笑道:“娘子刚说要一笼豕肉的,可是?十五文。”

  那妇人受宠若惊地掏了钱,旁人亦是如梦似幻,走出一段才醒过神来。

  大户家仆插队什么的,他们都习惯了,亦怕得罪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不敢言语,这小娘子瞧着柔柔弱弱,却挺有骨气。

  虞蘅要知道这些,也不会只敢在心里骂一百句“吗的最烦插队的人”了。

  耽误好一会功夫,仆从回到马车前,王小郎果然已经不耐烦:“怎的去了这么久?”

  侍女也斥道:“莫不是是偷奸耍滑去了?仔细你的皮!”

  仆从忙道不敢,将方才之事添油加醋一番,将自己摘清,满心以为主人听了以后,会怒而去寻那摊主麻烦,也算替自己出了气。

  谁料车内沉默了会,之后便听小郎略带些稚嫩的嗓音问道:“你在外每次都是这般行事的?”

  从前看他做事又快又好,人也机灵嘴甜,却不想是这样来的。

  仆从不解主人之意。

  王小郎想了想:“罢了,将你买的馒头给我吧。”

  仆从浑然不觉自己惹了小郎君不快,前程到了头。

  外带的灌汤包,虞蘅用的纸盒装,还配两根竹签子。

  料碟自是没有,不过,打包时她都会问上一句,“要辣不要?”

  仆从买时忖度着小郎君口味,各要了一种,眼下满满四盒子摆在面前,侍女见了笑道:“如今市井小摊上卖的玩意儿都仿内家样来做,到底不够精致,这个却别致。”

  从小摊到马车有段距离,包子温度晾得刚刚好,王融夹起一枚咬了口,倏忽眼睛瞪大发亮:“这馒头好吃极了!一会儿送些去给三兄!”

  说罢,眯眼咀嚼起来。

  三郎是王融一母所出兄长,关系融洽,有什么好东西,王融下意识都会想到他。

  两个侍女互视一眼,乐了,什么馒头这么好?

  刚才听说那馒头摊主言行,虽然在理,到底怠慢了他们,两人都看出小郎君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此刻不过吃上一口,心里那点不快就烟消云散了,自家小郎君倒真是好哄。

  马车慢慢悠悠在王宅门前停下时,虞蘅也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收了摊,推着小车往回走。

  更深露重的,少见她这样一个年轻姑娘独自走在街上,原本阿盼说要和她一起来,虞蘅却让她留在家准备明早的肉馅,否则等她这个点收摊回去,天都黑透了,再剁馅不仅有扰民嫌疑,自己也少休息时间。

  好在解了宵禁以后做生意的商贩随处都有,灯火从州桥南一直通明到朱雀门。

  待出了城门,人烟不见稀少,反倒更热闹。远远的就见阿盼这丫头守在门口,一见她,高兴得挥舞手臂。

  今日投石问路还算成功,若不计初期投入,只合计合计成本,算下来赚了能有百来文,加上每日晨起再去卖一截,又是笔进账。

  在汴京虽然钱不值钱,但看是要怎么样活法,若只是生存,她们两个小姑娘节省些也够了。

  许是累得狠了,今夜睡得格外地香甜。至于什么鬼影幽咽,压根没听着。

  第5章 谁喝蒙了

  王献与友人聚会,论诗文,共填词,饮了些新丰美酒,醉意熏熏时,已是月上中天。

  上弦月淡淡,透过树影,被竹林打得稀碎。光斑掉在水面,将王家庭院笼上一层薄纱似的雾。假山、假石、假水,仿佛都成了真。

  不知谁提的议,将桌案搬至中庭,配着溪水潺潺,松风阵阵,再启一坛新酒。

  美酒美景,众人欣然应下。

  院中仆从忙进忙出,多数人都已经支着额角,略扯开了嗓音,高谈阔论,对下人呼来喝去,不复初时儒雅。

  院落一角有婢子撇嘴,复而抬眼看向自家三郎方向,眼神带了钦佩。

  十余人中,还是有风度依旧翩然的。

  自家郎君当然什么都好,也看腻了,她看的是玉壶春的少东家,谢诏。

  这些人中与王献相识最久,也是交情最深的好友。

  俗话先敬罗衣后敬人,谢诏穿一身柳色襕衫,玉色丝带束发,除此之外,通身未再有一件金玉饰物,却能在满座银鞍白马金错刀的年轻郎君们中悠游从容。

  许是家中经营着城南最有名的大酒楼,这样好的酒,旁人皆敞开了豪饮,他却浅尝辄止,仍保持着清醒,对同席士子们兴致浓时的轻狂之语不曾置喙,显得明净而温和。

  本朝放开经商,不似前朝鄙视商人,但环境教养出来的子嗣总与官宦人家有些不同,阶级仍然存在。

  偏偏出了个谢郎。

  婢子眼里更带了赞赏。

  瞧这通身的气派风度、容貌举止,满座这些衙内其中不乏文才出众、丰神俊秀之辈,竟无一人能比!

  便是放眼汴梁,比谢诏还出色的,怕是一只手都数不到。

  门口有仆从奉命而来,打断了众人的热闹。

  “……我们郎君吃着好,便遣奴给三郎送来也尝尝。”小厮弯腰弯得殷勤,双手呈上。

  “你们也尝尝。”王献招呼客人们。

  自州桥回来,一路颠簸,再烫的吃食也得冷了,这是已经拿去厨司热过了的,再呈上来时换了精致碗盘装着,瞧着竟不似街边小吃,倒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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