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半饱,才又换了身衣裳出门。
到了韩宅,等人都齐了,却不见菜席。
有人禁不住问,钱氏笑呵呵地道:“今日在外头定了一桌,得,咱们这便动身吧。”
钱氏使人赁了车,不大会功夫,便到了虞记。
易娘子下车一探头,嗬,这是回家来了!
幽怨地嗔钱氏一眼:“早说是虞记,我便直直过来了。”
白跑一趟,还浪费赁轿钱。
钱氏笑道:“哪有叫客人先等的道理!”
今天为了招待这些官眷,虞蘅将院子给收拾出来了,错落着摆了几张长案,最前边一条面对着众人,留给兰娘发挥。
兰娘仍依着在裴家的排场,净了三遍手,阿盼阿柳几个,都来给她当喽啰。
虞蘅起先安排的时候,其他人都跃跃欲试,却是兰娘反应最大:“蘅娘子且正经些吧!”
什么馊主意,假排场,丢人如斯,她才不干!
终究是迫于虞蘅淫威,扭扭捏捏答应下来。
“这厨娘好大的排头!”几家挨得近的娘子交耳窃窃,私下议论着。
兰娘绷着脸,瞧着倒是沉静不凡,左右手掐一掐,花糕模子都不用,一朵惟妙惟肖的桃花便出来了,这大概就是天生的巧手。
蒸上汽,又做梅花汤饼、雪霞羹,经她手出来的,漂亮得不似凡物。
呈到那些个娘子们面前,无一不轻叹,不舍得动筷,破坏了这春日美景。
可尝一口后,又都不说话了,埋头只顾着吃。
这桃花糕怎恁的香甜!这雪霞羹怎恁的清爽!这这这汤饼怎恁好吃呢!
这些官娘子哪里知道,小小桃花糕,可是集新任“庖厨长”兰娘与颇具个人风格特色店掌柜虞蘅所有大智慧,还有几轮店员兼资深吃货的试吃,都觉得好,才拍板的方子。
她们不知道,她们只一味地埋头品花,坐在花树下,满眼都是春天,嘴里吃的,也是春天。
易娘子还在悔恨出面前多吃了那半碗汤饼,忽然看着兰娘,越看越有些眼熟,不禁诧异道:“这位……莫不是兰娘子?”
她是在场官眷中地位最高的,到底有些见地,又去过几次裴府,见识过兰娘手艺。先前看排场、看手艺,这会子看样貌,越发地笃定了。
“兰娘……竟是兰娘??”旁人也大多听说过。
“小小脚店,竟卧虎藏龙?”
“今日可算是来对了!”
“还得多亏了钱娘,我们才沾得上这光啊。”
钱氏却道:“我把各位当自家姊妹,不瞒你们,我今日置办这一桌席面,才花六贯钱,又好看,又好吃,又得咱们女人家喜欢,哪里不比上那些大酒楼去吃得好?”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若只是家里办喜事吃上这么一回,的确是划算,外头一桌中等席面也要五贯钱,便是请个厨娘回来,需得自备菜肉蔬果不说,还得准备赏钱,更怕遇着骗子。
况且,这可是兰娘,王爷金口玉言赞过的庖厨,舍一下,便是她们与王爷同吃一厨,何等面子!
当下就有精于算计的,猜到日后虞记必然难约,抢在了旁人前头:“虞娘子改日也给我家做一桌这样的‘芳菲宴’吧,就定在虞记,我小姑子将过十四生辰,平日最喜欢这样的闺阁玩意。”
“当然行,娘子姓甚?何时宴请?”
她这么说,提醒了在座的,谁家没有个七八门亲戚要显摆,至于宴请的理由,那更好想了,当下便又有好几个下定的。
她们七嘴八舌的,虞蘅立刻拿来纸笔记下,又都立刻付了定钱。
钱氏邀请到场的女眷有十几位,有前头的人抢着定,好似什么一样,后边的人便也被带得跟风,今日光是订钱,便收了沉甸甸一兜子。
一人两百文,兜里就是三贯钱,算作最后所得,至少也是……
“九十两!”阿盼笑着看她,等她夸奖。
看吧,虞蘅笑眯眯地拍拍兰娘肩膀,“这不是做得很好嘛!日后便这样,继续摆你兰娘的架子。”
“钱花给谁不是花,狠狠赚她的!”虞蘅阴测测笑,给兰娘的二两月银,是她花过最值的钱。
为着自己不计前嫌请回兰娘、与钱氏和解的英明决策,晚上很该奖励自己吃一顿好的。
兰娘忍住将面粉摸她脸上的冲动,一脸糟心地去洗手。
第49章 百花棋子面
二月一过,紧接着就是上巳。
汴河渡口,韶光令序,青烟散漫,杨柳细如蛾翠,春风挟着落花悠悠荡荡,拂过汴梁城大小街巷,景色明媚无边。
即便春雨霏霏不绝,也挡不住行人结伴郊游、办帷幄宴的热情。
满城春色,虞记众人却无心也无空欣赏,陀螺似的准备着宴席。
上巳那日,要去那日下了定钱的官眷娘子家做“芳菲宴”。
可气刘海仍旧没长好。
不慎侧睡一晚的后果便是,虞蘅拿清水捞了一把额前,用土法子勉强将翘起来发根压了下去
又叹气,前辈千好万好,怎就没发明个电吹风再走呢?
腹诽过老乡,可巧抬头又见老乡后人恰从疏疏雨丝中行来,自己宽袍大袖,身后自有小厮举着把青油纸伞,风采依旧呵。
一见他,先因方才腹诽升起股心虚,再想到对方上回似被下了降头的行径。
虞蘅心有戚戚,端出个假笑,主动热情招呼道:“真巧啊谢郎君。”
对方颔首答道:“不巧。”
虞蘅笑僵在脸上。
“家母听闻芳菲宴,觉得甚好,特来寻虞娘子,问问可有档期。”
“……”
虞蘅都有些糊涂了,劳什子“芳菲宴”,糊弄糊弄外行人还成,论实力、论财力、论人力,谢夫人何至于啊?
还是说,鸿门宴?
莫非这位谢夫人是个见不得旁人分羹的性子?
虞蘅还在思索,谢诏已经道:“虞娘子不必忧虑,家母设宴,款待的是自家人。”
虞蘅“哦”了声,看来是自家东西吃腻了,要拿出些新鲜的诚意来款待客人。也看来,“芳菲宴”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她再度露出微笑:“当然可以,夫人设宴在几时?”
再怎么说,人家还来照顾你生意,虞蘅便也宽宏大量地不再计较前事,将谢诏与元六引至位置上坐下,拿来登记的簿子,无巨细地询问了参宴的人数、忌口、偏好等事项。
末了,看着纸上日期,顿了顿道:“那日兰娘不得空……”
元六从免费饮子中抬起来头,嘿嘿一笑:“这不是还有虞娘子你么!”
虞蘅汗颜:“确也是,只是……”她敢定价六贯钱,是因为兰娘这块活招牌好么!
不然,还真当那些个官眷是吃花饮露饱的?
面前的冤大头却无所谓:“家母很欢喜虞娘子做的吃食。”
那……那便应着吧。虞蘅笑道:“好嘞,给郎君记下了,后日便是上巳,若临时改了宴期,千万莫不好意思,及时使人来与我们说一声,也好安排改期。”
她嘴角挂着温婉笑意,福了一礼,随即撩下额前碎发,便轻快地走去柜台取号牌。
那样活泼的生命力,跟外头明媚肆意的春光似的晃眼,叫人瞧了真高兴。
然而接下来的话就不那么温婉了。
虞蘅回来,晃晃手里的五色流苏络子,偏头笑问:“给郎君系上吧?”
真不怪她促狭,那些官眷娘子们多喜欢这流苏络子啊,兑了日期后,还将号牌取下来,单单佩这络子。窦通判的夫人,便是这间店舍的主人,甚至还与她多要了两条去。
其实便是本朝男子,也多的是戴花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可惜,这精致彩缕打成的花绳络子,谢诏只看了一眼,便道:“元六拿着吧。”
“真漂亮!”
元六笑呵呵地接了过来,系在自个腰间的钱袋上,坠两个小铁铃铛,行走间丁零当啷,清脆得很。
谢诏听见这声响,觉得怎么那么耳熟,一低眼,果然瞧见她腰间赫然也系着这样一根络子,还不是独独只系这一根,有坠了珍珠流苏的,饰样更华丽得多,打络的手法却如出一辙。
虞蘅送二人出店门,站在门口提醒:“二位别忘了伞。”再福一福,算是道别。
不知道是否她上回惹恼了对方,总觉得对方今日格外淡淡。
待走出一段,元六身上还丁零当啷响个不停,路过的行人都引首好奇,还有穿着鲜亮春衫的小娘子,上前来问他“从哪买的这样好看络子”,谢夫人院里的小婢也都围上来,喜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