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市井发家日常_岑清宴【完结】(51)

  张兰娘当然知道谢家,只听她竟然还有些“退而求其次”语气,终究忍不住道:“小娘子是觉得如今的客人捧场,才生出这多些心思,却不知要开得起一家正店,背后需得积攒多少家底。”

  东京富贵,满城三千脚店,正店却只有七十二家,可想而知此中不易。

  “便是有银钱,身后没半个人如何能行?小娘子想做那‘人脉’,可不是空中起楼阁。”张兰娘语气还带着昔日当府尹府上掌事厨娘的矜骄。

  便是那谢家,也是先从官做起,又从航海倒卖中赚了不少,这才有今日这么大名气。

  更别提一条巷子里,即使再热闹,如何能养得起两家正店?那生意惨淡的宋家酒楼就是例子。

  宋家酒楼如今生意越发不行了,店里伙计别说分红,工钱好歹拖了几日才结清,过了个惨淡的年,年后还不知能不能开业。只听说年前短短这几日,便有店里原先的管事陈豪、庖厨长与手底下几个帮工帮厨联合起来请了辞。

  虞蘅挖兰娘之前,也曾打听过那陈豪几人,品行一般,遂作罢。

  其实到如今,她开一家正店的执念已经淡去,又有了些新想法。可自己改变战略是一回事,被手底下员工夹枪带棒讽刺又是另一回事了。

  虞蘅着实有点恼了,她虽没什么老板架子,却也不能任凭员工觉得自个资历老,便随意轻视。

  虞蘅慢抿了口酒,眯起眼看北边最亮那颗星子,似笑非笑:“我若同你这般想,眼下只怕还在州桥摆灌浆摊子混着,依旧被你瞧不起。”

  张兰娘:“……”

  许是酒劲上来了,虞蘅语气也不似平日温和,“兰娘子,你知道我与你最大不同在哪吗?便是我从不会自轻自贱,即便眼下糟得不能再糟,我也有那自信。”

  “我自信从哪来?便从几月前你还在嗤我‘街头摆摊那个’,如今你却在我手底下做事。”

  “……”

  张兰娘难得被人一口气刺这么多,对方还比自己小好几岁,很需要时间来消化消化。

  倒是想怒,却一时想不到更好去处,不敢发作。涨红了脸,抿着唇,一言不发。

  气氛沉默了会,虞蘅喝尽剩下的椒酒,又吃了两瓣桔子,被酸得不行。

  虞蘅笑笑,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去了厨房,不多时,端着两碗汤面出来,又去旁的屋子招呼另外几个小的:“饿了就去吃面。”

  方才吃年夜饭时大伙留着肚子吃菜喝汤,都没怎么吃饭,饱得快饿得也快,听她煮好了面,立时都不打牌了,一窝蜂都去厨房。

  虞蘅将面递她面前

  张兰娘本还在生她气,不她年长几岁,怪虞蘅也太不留情面。

  可先前喝了枸杞酒,这会子又喝椒酒,两种酒一冲,头晕得更厉害了,到底抵挡不住面香味,接过那碗,默默吃了起来。

  这一吃,就有些诧异,先前年夜饭见识过虞蘅做大菜功底,知道对方长处是在调味与巧思上,可怎么煮这样轻便家常饮食也别有自个的风味。

  虞蘅又摒弃前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边吃面与她聊天:“其实这样剩点坛底的鸡汤煮面最香浓,似我们吃锅子,最后都爱下一饼面收尾,那汤吸收先前涮肉涮菜的精味,面片擀得薄些,好煮入味。还有鱼汤凉了凝成冻子,合着里面碎渣一道拌饭,比新煮出来还香。”

  张兰娘不由自主就随她的话去夹拿那鱼冻,滑腻的鱼汤冻和着点碎鱼肉、青蒜苗、与辣椒蒜粒碎末一道扒拉入口,空口吃可能有点咸,同面吃正好……半化不化泡在粥里,最好。

  “蘅娘子不是说那条鱼留着明日再吃?年年有余?怎又拿来吃掉了。”阿柳吃着,最先发现不对劲。

  “啊呀!”虞蘅拍腿,懊悔不已,“吃醉忘了。”方才那般意气风发甚至有些刻薄,此时却带着股傻气。

  阿盼与阿玲捂嘴偷笑。

  张兰娘看看几个小姑娘,憋不住也笑了。

  第43章 与钱氏拉锯蜜渍梅花

  过完年,各家各户走亲戚,钱氏也托人来虞记,喊虞蘅去家吃顿便饭。

  韩家人上门来请的时候,虞蘅还窝在寝居里头赏雪烹茶,摇头晃脑当个无事逍遥小神仙。

  难得给自己放这么长假,年前忙着各处打扫盘点,将这一年的工作收个尾,进了正月,便全然两幅模样,整日窝懒在家,自己无事可做,也不许旁人在她面前干活,成日除了睡便研究吃,直把骨头都懒酥了,脸亦圆了一圈。

  吃什么好呢?吃梅花。

  冬天是梅花独大的季节,徐娘子原先的院子里就有一棵颇为粗壮的红梅,开得火红热闹,初雪一下来,砸落好些花瓣,掉在干净雪地上,连雪都染上梅香,那场景、味道,诗意漂亮得很。

  虞蘅将这些花瓣与雪收集起来,封在坛子里埋入地下,倒不是效仿黛玉,而是觉得来年开春可以狠宰一笔。

  咳,什么梅雪烹茶、梅花汤饼……那些年轻官宦娘子最喜欢这个了。

  收集的落花还能用来蜜渍,渍得了,自己先品一回。

  虞蘅挑了个小雪天,点炉子烹茶。

  窝在垫了软和厚实毯子的太师椅里,虞蘅拿钳子夹了些蜜渍梅花泡茶,搅和搅和,呷一口,再喟叹一声,再呷一口,再叹,如此浮夸,引得坐一旁缝冬帽的兰娘频频引首。

  兰娘见她竟这样煮茶而非点茶,一时新奇,也尝了尝:“你这法子是偷懒,味儿竟不错。不是纯甜齁味,带点子花的清苦。”

  难得能从这位嘴里听见如此直白夸赞,虞蘅表情很是得意臭屁:“那是当然。”

  又见她手里缝了一半冬帽,娇娇柳叶嫩黄色,一看便知不是给她自己缝的。

  张张口,又端起杯子,眯眼喝茶。

  半下午时,钱氏派身边下人来接。

  便是先前那故意不给开门的婆子,如今老实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带点讨好意味一笑:“蘅娘子,咱们走罢?”

  虞蘅点头,拍拍身上点心渣子,客气微笑:“谭婆婆,你稍等,还得带上孝敬姨母的年礼。”

  “哎哎,等得,等得。”

  虞蘅转身去堂屋,将早备好的茶酒点心拿上

  谭婆子不时拿眼神去瞟她桌上动了一半的花馔。

  阿盼知道她想吃,偏不开口提,还记着当初的仇呢。

  “蘅娘子真不要我们跟你去?”阿玲看一眼外边,欲言又止。

  阿柳应和道:“就是!若那家人敢不客气,我还能上去撕他们。”

  说罢,晃了晃放假才新留的十只尖尖指甲。

  得了吧,她是去走亲戚,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虞蘅失笑摇摇头,嘱咐兰娘在家盯着些几人,别闹翻了天。

  阿盼随在后头一边吃兰娘递过来果子,一边嘟囔:“又不是孩子了。”

  这还不是?很是!

  钱氏竟然舍得给她赁了顶青布轿子,这样的小轿,只容一人坐下,那谭婆子只能跟在背后走。

  谭婆子虽然被人称一声“婆”,其实也才四十来岁,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虞蘅才不心疼她,自个在轿子里舒舒服服坐着,不一会便穿过几条大街,到了韩家。

  “让我瞧瞧,让姨母瞧瞧。”

  钱氏拉着她左右看看,从一双手夸到脸蛋,又夸回脚,被她含笑眼神扫过,虞蘅有种自己是只被剥光毛躺在案板上待宰的肥鸡之感。

  她眯眼一笑:“这一年里多亏了姨母照拂,今日我除了带年礼来拜访,其实也为了尽当日之诺。”

  钱氏却严肃起来:“亏得我把你当女儿,便是这般与姨母见外的!”

  竟然不肯收下,虞蘅只得把那交子暂且先搁置。

  钱氏转而呼来婢女:“表姑娘来了,也不知道看茶看点心!”

  虞蘅忙道:“不必忙了,也好试试我这点心。”

  她可还记得,头一次在钱氏这儿尝到的,那点心……有多难吃!

  钱氏点点头,含笑道:“我也记得你做那些点心,尤其那玫瑰糕团,后来再没吃着那般好的糕。”

  “其实也不难……”

  虞蘅才起个头,钱氏便又招来婢女:“快仔细听着,学会了,说与厨娘听!”

  虞蘅:“……”

  虞蘅向来觉得自己已经够奸猾了,今天又同钱氏学到许多。

  没脾气地教了一遍,钱氏问那婢女:“可都记下了?”

  婢女答:“娘子放心,尽都记下了。”

  钱氏满意,晚上一家子吃饭,叫虞蘅与韩祯坐她左右手边,反倒自个的官人被冷落到饭桌对面去。

  “你不知道,你妹妹如今多能干,自己操持脚店,买卖好得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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