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市井发家日常_岑清宴【完结】(27)

  炒藕须得现炒才脆甜,像炖肉这种功夫菜则是早就炖在炉子上,炸排骨也早炸好了一道,只待下锅复炸就能端上去,因味道好,也不怕卖不出去。

  虞记的招牌菜,多以豕肉为原材料,譬如炸排骨、譬如八宝圆子,又譬如大名鼎鼎红烧肉,也有鱼、羊。

  对于虞蘅终于肯开发羊肉菜单这事,阿柳很是赞同:“蘅娘子早该做些羊肉来卖。”如今市面上不管正店脚店,哪有不卖羊牛只卖猪肉的。

  虞蘅看她一眼,她那是不想吗!

  羊肉珍贵,不一定每日都买得着,虞蘅幽幽叹气。

  因戳到她伤心处,阿柳招来了阿盼一个白眼。

  阿柳不服气:“既闲着,怎不来帮我削藕,还有这醋芹,赶紧给客人端去!”

  起初阿柳还顾忌阿盼资历久,如今也越发放开了,二人性格不合,互看不顺眼,就好似天雷遇上地火,争锋斗嘴是常有之事,为一点鸡毛蒜皮都能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候要么虞蘅出面把两人拉开,要么阿玲请走一人帮忙,才能暂且熄火。

  阿柳支使阿盼做事,对方通常是不理的,可这次寻的却是正事的由头,阿盼很是憋屈地端走了那碗醋芹,再回来时气呼呼:“客人催菜,你的藕如何还没好?”

  “这藕泥多,如何快得了?难道端上去与客人吃泥?”

  唇枪舌剑地来往了一番,虞蘅听不下去了,往一人嘴里塞了块排骨:“吃。”

  嘴里啃着肉,还要互瞪一眼。

  虞记的炸排骨,头一天开张就广受好评,有客人吃光了整盘还意犹未尽,夹起最后一块问:“虞娘子这炸豕骨怎一股子清香,不似别家豕肉油腻腻。”

  “很是!赵老叟煮的肉,我每回只能夹两筷,还得浇上杏酪,否则一整天吃不下饭。”

  这是位爱吃猪肉的客人,想来是苏子的粉丝,戴一块“东坡巾”,穿大袖襕衫,年纪轻轻就续了胡须。

  “爱吃猪肉”想来也是追星行为。

  虞蘅笑道:“客人会吃,这豕骨炸前放了些香辛料腌制,想来是这缘故。”

  不是她小人之心,厨中的功夫自己知道就好了,客人回去若做出来不像,或许还要怪你藏私,若轻易做出来了,又觉得花钱吃不值。

  况且……才过了几天,如今市井中不知从何冒出来许多用香辛料腌制后的炸豕骨,竟惹得原先无人问津唯的豕骨价钱上涨不少。

  自然不是上次那客人有意泄露,那客人问的时候,就在店内大堂,人多眼杂的,许是那时候被谁听了去。

  都是混口饭吃的……虞蘅嗤笑,往油锅里下一把薄荷叶,直至炸得干瘪,才捞出来丢掉。

  除了薄荷叶,炸排骨的火候、油温的把控,腌料的配比,都是缺一不可的组成,火候太过则排骨老,油温太低则面衣不脆、油津津,腌料不好,则腥臊味难除。

  翻动片刻,一锅金黄香酥的炸排骨就又好了。

  阿盼将炒藕与排骨端上去,这桌菜也就齐了。客人啃得尽兴,软骨都不必吐,用槽牙嚼得嘎嘣作响。

  “还是虞记的炸豕骨香,不知怎么,外头的总缺点味儿。”客人感慨一笑。

  同伴附和:“的确。”

  阿盼认得这桌客人,先前就总来买灌浆——便是很能吃醋吃辣那两位西北来的太学生。

  几个月过去,瞧着似乎更高壮了,也不知是不是蘅娘子给喂的。

  二人点了四道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这是来吃饭的,那些来饮酒的,往往只点上一碟子炸排骨,或一碗炖肉佐酒。

  周景与陆钰乃同乡,一同上京求学、又住在同一学舍,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自诩最了解陆钰之人。就似眼下,他都不必过问对方想吃什么,径直点了菜。

  一碟脆生生炒藕,配以香蕈丁点缀其中,就跟白玉中几点黑珍珠似的,炒至刚熟便出锅,藕脆鲜甜;一碟醋渍过的芹菜,酸而爽口,极下酒;一碗油汪汪烧肉,肉块切得厚实又好入口,肥肉一抿就化,咸鱼鲞极有味,还放了两个鸡子……

  周景用箸破开软嫩的鸡子,烧肉汤汁即刻浸润了鸡子黄,弱化了粉噎口感,就像在吃一块极嫩的肉。

  就似虞蘅先前同阿柳说的,没有人会对一个小破脚店抱有吃大席面的期待,经济实惠、口味好的猪肉菜大受欢迎,实际上吃到好吃东西,人们多半只会想着下回一定要再来,而非嫌恶“什么这竟是豕肉我呸呸呸”。

  当然这样的人也有,虞蘅今日便碰上一个,对方陪朋友来的,朋友吃得尽兴,他亦“勉强”动了几筷子后,很是诚实地配着炸排骨喝光了一角酒。

  结果那朋友坏笑着与他说:“你最瞧不起的豕肉,吃起来如何?” !

  “你这奸人!”算计他,忒坏!

  虞蘅闻声赶来,瞧见杯碎了还好,对方脸色复杂黑沉得仿佛屋外密布的乌云,马上就是狂风骤雨。

  朋友瞧见她,高兴招呼:“又见虞娘子!”

  是王小郎的兄长,王二郎。

  虞蘅微笑一下,有些不解问:“二位这是……饭菜不合口味?”

  “很合,很合!”王献坑了裴垣一把,心情别提多舒畅,拉着对方就要告辞,莫要在这吓着人家小娘子。

  裴垣亦压着满肚子火气,只想赶紧回去拿香茶漱口,拔腿就走。

  “郎君留步——”

  虞蘅眯了眯眼,一指墙面,客气和平道,“王郎君已付了酒菜钱,另还有一对杯盏……”

  裴垣扭头去看,墙上挂着告示,一面写道“严禁酗酒滋事”,一面写道“损坏杯盘,照价赔偿”。

  “……”

  原来虞蘅仍旧担心四个姑娘家镇不住醉酒的客人,便贴了告示,多少能震慑些。

  要知道,酒并不能使人凭空生出新的人格,只会放大原本就有的歪念。

  所谓酒壮怂人胆,那些想借酒醉装疯的,一旦发现涉及金钱,有些棘手,便知道老实埋头睡觉了。

  “多少?”裴垣深吸一口气掏钱。

  “这酒盏买回来一对,是八十文。”

  “……”掏钱的手一顿,“多少?”

  虞蘅以为他嫌贵,看在王二郎与对方俊秀面庞上,还打了个折:“这酒盏也旧了,便收您五十文好了。”

  不是,他像——

  裴垣忍着蹭蹭火气,丢下一角银子,没要她找。

  “莫说八十文,便是八十贯,爷也少不了你的。”裴垣冷笑走了,留下王二郎有些讪讪。

  从灌浆那事起,二人之间就有些别着劲儿。前日对方才在太学博士面前摆了他一道,害他抄了十张大字,他方才还得意扳回一局,现下见裴垣真的恼了,又不知说什么好。

  总不能叫他去哄他吧!

  那多没脸!

  虞蘅莫名其妙,这人莫不是有病,给他少算银钱还生气?

  ……罢了,贵人多半都有病。

  “虞娘子何必……哎!不怪虞娘子,怪我鲁莽。”

  原本还好,这五十文狠狠下了裴二面子,又不知会如何背地报复他了。

  这光会使阴招的贼!

  对了,谢二不就住这附近,寻他问问去!

  谢诏对王献捉弄裴垣的行为,很不赞同。

  王献佯怒:“好你个谢二!竟帮理不帮亲。”

  “并非我不帮亲。”谢诏被他指鼻子骂,并不生气,合上书,缓声问道,“你焉知对方不食豕肉是因为嫌恶?”

  王献看他。

  “鲁国公夫人笃信神佛,至不沾荤腥,只食素蔬的地步,其实何至于此?然我等可以不信对方信仰,却不能糟蹋,蒙骗对方背弃信仰。”

  王献听他这么说,嚷嚷起来:“他可不是不吃肉,只不吃豕肉罢了!”

  还说不是清高!

  谢诏则淡淡:“若他不吃,是因为不能吃,你罪过便大了。”

  王献听罢,猛然想起自己有个远方表叔从不吃鸡子。

  他娶新妇后,新妇觉得奇怪,以为对方是不喜鸡子,恰巧新妇擅厨艺,便将鸡子切碎混在旁菜中,送与他吃,对方丝毫不知,吃了个精光,结果没几时辰便喉咙肿大不能呼吸,差点丧命,好凶险!

  王献脸白了白:“不至于吧……”

  可上回、上上回的豕肉灌浆,还有更早……的确是没见过对方吃豕肉模样。

  谢诏轻咳一声提醒:“裴府尹此次任职期满,应当便入六部任尚书了。”

  王献哪里不清楚,更有小道消息传闻,裴府尹马上就是他老爹的顶头上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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