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晨忽然停顿了,心中忽低一阵心虚,从前他不会透露侯爷任何的事,更不要说侯爷特地吩咐过的,这些时日,他就已经犯了两次。
头一次,他运气不错,侯爷忙着处理别的事,没有心思跟他计较,这一次他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就不言而喻了。
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在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开口道:“沈家根基深厚,背后又有其他世家支持,小风小浪是掀不翻大船的,侯爷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只能以身涉险,让沈家主动露出破绽,只有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到那时圣上也保不住沈家了。”
温韫听完,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朝廷上的事她不懂,各大世家利益纠纷错综复杂,她半点想听的兴致都没有,她担忧道:“他就那么笃定事情一定会朝他预判的方向发展吗?”
杨晨抬起头来,认真道:“侯爷说他本就是将死之人,就算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温韫听后,指尖狠狠地插入了掌心,疼得她心尖发酸,沉默了片刻后,她的嗓音低哑:“我能见见他吗?”
雍州西北方向有个地方取名为昌河,虽说叫这个名,却是一个实打实的荒漠。
大漠风尘滚滚,满目皆是苍凉的黄色,幽黄的落日正好落在沙丘的尽头边,几只在空中盘旋的乌鸦久久不肯离去,他们凄惨的哀嚎声似乎在为死去的亡魂哭泣。
虎皮座椅之上,一双锐利的鹰眼盯着孤身一人创进敌军军营的萧时予。
他的身前站着两排威武的壮汉,这人就是他们口中的大将军了了。
大将军长着一张凶恶的脸,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瞪得跟灯笼似的。
他微微倾斜着身子,目光落在萧时予身上,毫不避讳自己眼中打量的意味。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语气不容拒绝。
萧时予忽地笑了,神情十分不屑,“原来将军不知道我是谁?”
他的副将坐在一旁,砰的一下拍桌站起来,语气不悦,“我们大将军说话哪轮得到你来置喙,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萧时予懒洋洋地转过头,盯着那人,“我想你们猜到了我此行的目的,就该知道我是谁了。”
这张充满傲气的脸缓缓与营帐外的头颅相结合,大将军敏锐道:“你是宣平侯的儿子?”
萧时予面无表情地点头。
众人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没听过宣平侯还有三个儿子啊,他不就俩儿子吗?小儿子命不好,死得早,大儿子的脑袋在营帐外挂着。
大将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众人,顷刻间,屋内又恢复了平静,大将军虽是月氏人,但他钦佩了这位老侯爷一辈子,也为他的下场感到惋惜,“你来为你爹报仇?”
让人意外地是,萧时予摇了摇头,“我只为拿回我父兄的头颅。”
他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又遭到一阵嘲笑。
“就你?!”
“小娃娃,你现在可是落在我们手里,还在说大话呢,醒醒吧。”
萧时予嘴角带笑,他看着那人的神色晦暗不明,“不如你们先来试试?”
大将军闻言微微挑眉,他忽然想到了月氏人的习俗,心念一动,他道:“我这里的人,你随意选一个,只要你将我的人打趴下了,挂在外面的两颗脑袋,你拿走。”
话落,萧时予毫不犹豫应下,大将军在心里暗自吃惊,这小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却答应得这般爽快,莫非掉进了他的陷阱?
不待他多想,萧时予已经挑好对手,对方足足比他壮了一圈,一众人情绪高涨,将二人围成一个大圈,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
大将军也来了兴致,他坐在高位上静静地观察着萧时予。
最后的结果让人大失所望,萧时予竟然赢了,有人不服,也有人唉声叹气,也有人见识到了萧时予的身手,跃跃欲试。
一时之间,营帐里吵得不可开交。
大当家摆摆手,像是心意已决,“罢了,你赢了,提着你想要的东西走吧。”说完,准备离开。
“不行!他不能走,先让我同他比试一场。”人群中那人的双眼迸发出满满的怒意。
大将军动作僵住,他抬头怒道:“你这是要反了吗?!敢违抗我的命令!”
营帐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敢再造次了,可萧时予却看得明白,这些人心里憋着一股气,只是不敢撒而已。
他勾唇一笑。
大将军正色道:“我今日不杀你,不过是念在稚子无辜,倘若你我在战场上相遇,休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刚落,只听见“咻”的一声,从窗外飞进数只短箭,屋内顿时乱成一片,数人中箭倒地。
慌乱之中,有人喊道:“他不是一人来的!四周有埋伏。”
第42章 相遇(二)
◎ 营帐外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这时箭雨也停了,薛宝便领……◎
营帐外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这时箭雨也停了,薛宝便领着人马闯进来,大将军在喘气的间隙,领着残兵站成一团,作出防御的姿态。
这里满地尸首,他们倒在地上,死状惨烈。
萧时予随意地踹开了挡在路前的尸首,余光中瞥见薛宝向自己缓缓走来,他颔首道:“公子,这里人数不对,怕不是月氏人的大本营,我们得速战速决。”
大将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士兵,他面露凶光,指着萧时予恶狠狠道:“小子,你胆敢耍我!”
萧时予不予理睬,只是冷漠地朝薛宝道:“将他们拿下。”
之后,便独自走了出去。
营帐内打斗激烈,不久雪白的帆布上沾满了血迹,身后传来一道又一道的兵戟倒地之声。今夜的杀戮太重,萧时予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父兄首级前,他停顿了许久,才闭着眼睛将两颗头颅取下,用绸布包裹起来,挂在身上。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军营,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的天空,心想若是哥哥还在,也会如他一般屠杀所有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他就垂下了头,兄长那般仁心侠骨的人,怎么如他一般心狠手辣?
萧时予叹了一口气,这里犹如人间炼狱,他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了,紧了紧身上的包裹,疾步如飞。
脑中浮现重重画面,尸首与血水交织在一起,萧时予强忍着心底的慌乱,勒紧了手中的缰绳,夹紧马腹向荒漠中冲了出去。
黄昏过后,昌河便冷得厉害,夜里一股股寒意袭来,萧时予在恍惚中听到“嗖”的一声,紧接着身下的马匹发出了惊叫,一支短剪直扎在马腿上,不过片刻,这马便猛地倒下去。
萧时予霎时回神,整个人往空中一跳,一柄短刀与他擦身而过后飞了出去,几个翻转后,双腿轻轻着地。
许是出神太久,他这才惊觉身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声,不知道跟了他多久,猛然回头发现这人竟是月氏大将军。
他还活着,难道薛宝失手了?!
“狗杂种,我手下弟兄皆死于你手下,今日若不让你拿命来偿,我誓不为人!”大将军此时此刻浑身是血,看着尤其渗人。
他怒吼一声,抽出后背的长刀就砍过来,气势犹如排山倒海。
刀锋如疾风骤雨,一下又一下接踵而至,萧时予连连躲闪,此刻他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器,不敢贸然迎击,交手十几招后,大将军口喘粗气,手中动作稍有迟缓,萧时予猛然往后一跃,两人之间隔开了些距离。
“你不是我对手,若识相些,我保你全尸。”他睨着那人,冷冷道。
对方只觉这小娃娃狂妄至极,有些恶心似的“呸”了一声,他提起长刀再次袭来,每次出击又极又险,直奔萧时予要害,但每次都落空。
几次轻松躲过后,萧时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不知死活。”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大手一挥,几根银针从袖口中飞出,直直地射向大将军,穿过他的肩膀,速度犹如电闪雷鸣,让人躲闪不及。
殷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袖,大将军咬紧牙关,杀来的速度依旧不减,萧时予一个侧身躲过了一记大刀,却没想到大将军及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倒了他。
像是心口被重重一击,他整个人被大将军压在地上,他伸出双手去推这坚如磐石的身体,纹丝不动。
那银针上有毒,很快便会麻痹他的神经,过不了多久这人便会中毒身亡,很显然,他想在死前为自己拉个垫背的。
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萧时予的嘴,即使这人受了伤,他一时也不能挣扎开,忽然嘴唇一阵酥麻,萧时予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有什么进入了他的身体,他心脏一沉,使出浑身力气推开身上的人。
翻过身体,大口呼吸着,萧时予终于逃过了一劫,只是来不及起身,就听到身后不轻易察觉的声响。
他迅速起身,手中一根银针狠狠地扎入那人的心口,大将军那双眼睛瞪的更大了,在断气之前,只见他露出诡异一笑,虚弱道:“你已中寒毒,活不了几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