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等她醒了,你再派人来通知我,我再给看看她的状况。还有,泠月姑娘心中似乎有什么事,最好能解开心结,心情舒畅,这样,情况也会好很多。”
虞大夫临出门前,又跟他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还有教了他一些帮助缓解疼痛的法子。
送走了虞大夫后,沈亦安又回到屋里去,用手帕替她轻轻拭去额上沁出的细汗。
想起大夫说她是忧劳所致,他不免又开始心疼起她来。
她从不会在他面前跟她诉苦,什么都想着尽量不麻烦别人。他总觉得她能干,便也不去问她,其实,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也会有脆弱的一面,也一样需要别人关心。
他原以为对她好,是给她提供好的吃穿用度,还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之前过惯了苦日子,如今得到这些,为此一定会心生欢喜,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他忘了,这些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她需要的是,有人能够真正地去了解她的内心所想,明白她内心的挣扎。
想到这些,他越发为自己的浅薄感到愧疚,显然,他对她的关心还不够。
***
淡黄色的月亮越发明亮,此时,雕花木门轻轻开了,玉书走了出来。
他对守在院中的两位婢女道:“里面暂且不用你们进去伺候,你们留一人在院中等候差遣便是了。”
映葭目瞪口呆,只觉得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方才戚嬷嬷已经领着婢女出来了呢,“所以,这是…”这么晚了,难道公子还要继续陪在里面吗?而且还,只有他与泠月!
玉书读懂了映葭眼中的疑问,用力地点头,“没错,就是那样!”
药效起作用后,泠月面色与唇色虽还未正常,却也恢复一些红色,没那么苍白。中间也醒了一次,喝下小半碗温粥。
沈亦安知道她不喜如此多人围在身边伺候,他就将那些婢女都撤下,接着便吩咐戚嬷嬷为她挑两个忠心的婢女,又说今夜就由他守在她身边。
玉书听到公子的打算后,顿时觉得此事不妥。可是公子的态度,无不是在告诉他,公子陪在泠月姑娘身边很正常。
处在外间的墨台偷偷地把他拉在一边,提醒他,“你何时见过公子这般焦急的模样?没有,对吧!所以,你还不明白吗?小心…”小心让你公子卷铺盖走人。
玉书小脑瓜飞速转动,忽然恍然大悟,就讪讪闭上了嘴。
映葭见玉书这样说,已经知道这无疑是事实。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
等玉书与墨台离开后,映葭往里面瞥了几眼,没好气地抱怨道:“也不知那女子是否是装病,有那么严重吗?看看公子全然不顾规矩地守在她身边。”
南絮真的是苦笑不得,她没想到如今都这样了,映葭竟还不清楚形势。
她劝道:“映葭,你可别再胡说了,小心被别人听到,难道你还嫌今日被罚得月例不够多吗?”
映葭道:“我哪里胡说了,分明就是泠月她狐媚子上身,公子他一向端方自持,如今为了那女子,竟…对了,你不提那月例还好,提起我就生气。凭什么要扣我们的月例。管家说我们没有照顾好主子,她算哪门子主子,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可不认!”
南絮连忙捂住她的嘴,“这与你认不认有何关系呢?我们只是下人!公子说是,那便是了。”
映葭不忿地道:“那还不一定呢,夫人很快就到云州了,到时候光景如何那还不知道。”她已经想好了,她等下回到自己屋,立马就给夫人写信,反正只要夫人不喜她,公子难道还能忤逆夫人不成!
南絮心知她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只好无奈地道:“别想这些了,先把分内事做好吧,这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映葭并不赞同她的话,只觉得她毫无出息,净只想着做大丫鬟,大丫鬟不也只是丫鬟而已吗!她可志不在此。
她装作顺从,“好了,知道了,只是我今晚有些乏,不如今晚由你一人值夜吧?”
对此,南絮也无话可说,只好答应下来。
“公子,”
“我就在旁边的屋子住下吧,你帮我把我的物品收拾到这边来。”
第37章 守护
◎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轻纱拂动如碧波荡漾,月光透过雪白窗纸投下微微亮光。
泠月醒来了过一会儿,也许是因为还病着的缘故,很快她就又沉沉睡去……
她觉得她好累,不知怎地,她置身于一个怪地方。
疏林绵延千里,风雪凛冽,四野茫茫。
刀光剑影的铮亮刺得她移不开眼,随着尖锐的声音划破苍穹,血腥的气息随空气蔓延开来…她感觉她快要窒息在其中。
她想逃离,却怎么也走不出,她拼命想抓住什么……
沈亦安听到声响,起身把离得最近蜡烛点亮,又盖上莲花灯罩。
他望着睡梦中的她,只见她垂着的纤长睫毛微轻轻闪动,原本微翘的唇紧紧抿着,似遇到什么的可怖之事,这般心神不宁的模样,显然是魇着了。
泠月确实坠入梦魇,一次次执行任务的情景如走马灯的不停出现,如梦似幻,却又无比的真实。
她记得,第一次独自行动时,费了好长时间的厮杀,还未分出胜负,她体力就快要耗完终于,她找到那人的命门,长剑刺入他的血肉中,鲜红的血溅到她的脸上,让人生出战栗。那人带着血丝的双眼瞬间定格,死死地盯住她。
第二次,她轻而易举就完成了任务,因为那人根本就不会武功,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有一次是秦楼楚馆的娇娘,脂粉涂抹出她姣好的面容,最后一刻,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的,是苦笑、无奈,是解脱、又或是嘲讽。
……还有很多次,无一例外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中。
一道清中带沙的声音响起:“他们都死在你的手上,凭什么你还能好好活着?凭什么?”
是啊,虽杀人非他所愿,可这些人都丧命在她手上,无辜的人又有多少呢!
对,她早就该去死,在风雨如晦的夜!
画面一移,来到了漆黑的雨夜,风声肆虐如同一只怒吼的猛兽。
凉得结冰的池水中,刺骨的寒。
小女孩浑身止不住颤抖,她的后颈被用力掐住,她的头也被按进水中,梳得整齐的三丫髻瞬间凌乱,每当她在水中快窒息时,就被轻抬起,接着,又重新沉下,浑浊的水一次次地地冲击着她的双眼。
最后,她妥协了……若是她在那个寒冷的夜,坚持自己的选择,那所有的一切在那都戛然而止。
是不是她错了,她就该把生命停在那一刻,而不是不顾一切地选择去改写自己的命运。
可是,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些坏人还活得好好的。
她偏要熬过这个雨夜!
“不,你就该死在那个时候。”
“对,那样就不会满是罪孽!”
那些声音又开始萦绕在耳边,如夏日丑陋的青蛙般聒噪。
她不想听,她想逃,可是她怎也动不了,她的手用力紧紧抓住被角,仿佛抓住她就能活下来。
沈亦安担心她会把手弄伤,原是想让她放开,可她却还是抓得牢牢的。
他从怀中取出玉箫认真地吹奏起来,悠然的箫声飘荡开来,如篁竹林间清泉静静流淌,既清且幽,能涤荡魂魄,抚平一切不安的躁动,获得宁静。
泠月慢慢松开了那被用力扯皱的被角,紧皱的双眉缓缓舒展开来。
随着梦魇的结束,她也渐渐清醒,眼角晶莹的泪瞬间滑落到耳垂。
俄而,伴着乐声,她缓缓睁开双眼,坐起身来,蜷缩着,苍白无暇的脸,眼睛又是红红的,让人想到受惊的小鹿,看起来有些可怜。
良久,她也未曾言语。
一曲终罢,沈亦安知道她这是平静下来,轻声安慰道:“没事了。”
虽说泠月的心境已经平静下来,可是那个噩梦,毕竟重现了她最不想面对的往事,故她还是心有余悸。
泠月怅然若失地摇摇头。
“怎么啦?”沈亦安的声音如同被微风渗透过一般,那样地清澈、温柔。
她怔怔地抬眸望向沈亦安。
他还是那样俊美,五官周正得刚刚好,就连下颌线也近似完美,不过她还是发现了,他眼下处有着小小的浅浅淡淡的乌青,明显是没有睡好。
泠月上一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亦安,他正给她拧干湿手帕,给她擦脸。虽然她昏睡了很长时间,但是迷迷糊糊中,她也还是知道有人一直陪伴在她左右的。
若是都这样了,自己还感受不到沈亦安好意,那她真的成了眼盲心瞎、忘恩负义的人了。
之前她曾骗过他,也曾负气地想与他保持距离。这些他都没有与她计较,还不计前嫌地一次又一次地帮她,渐渐地她也发现自己对他是有些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