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是从她的只言片语,平日的一言一行,他能想象到她那些让人吃尽苦头的遭遇。
泠月接着又道:“记得有一次任务,目标人物和他的随从都是顶级厉害的人,我们提前去到一处街市落脚,我和师兄、师姐他们向人租了一个卖混沌的小摊,那段时间我们几人就装作是商贩,那几天,虽然很累,但让却我感到前所未有地轻松与自在,没有束缚,没有任务,做一个平凡人,简单地生活、赚钱,有家人在身边,可惜一切是假的,当任务结束,我们就要重新面对现实。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师姐被人折磨死,趁着奎星楼内斗时,就逃了出来。”
沈亦安道:“所以,我遇到你时,你是被杀手追杀,而不是遇上山贼。”
泠月笑了笑:“对,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遇见你,我想我应该死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也不知,我现在能不能一直如现在这样生活下去。”
“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没有什么可以困住你。只要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人来破坏你如今的生活。”
泠月怔了怔,抬眼望他,眼中有些茫然。
沈亦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语似乎过于……暧昧?就解释道:“你已经是我府上的人,你帮我做事,我自然要护着你。”
说完,他自己怎么觉得似有一丝欲盖弥彰的意味。
原来是这样,泠月还以为……好吧,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幸好没有表现出来。“谢谢你,一直帮我。”
她自己是从未看轻自己的身份的,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这个世俗就是有偏见的,讲究门当户对,她也不会有太多非分之想,日后,她若能遇见一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郎君,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可万一遇不上,那她也不会太过失落,也会继续过好自己的日子。
很多女子认为一定是要成亲生子的,可在她看来,这并非是非要不可的,从前的她得不到自由,如今她能享受这样烂漫又自在的日子,已是值得庆幸的,所以并不需要成亲来加持。
外面传来更声,沈亦安看了眼屋内的刻漏,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了,轻声道:“夜深了,我便不打扰你歇息了。”
第33章 谈判
◎他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哪怕是做妾。◎
转眼来到四月底,衙署每逢月底需要处理得公务就会特别多,如今五月将近,不仅要敦促农时,还要准备办好端午节赛龙舟这一盛事。要是只用处理这些事务,倒也还好。不过近期麻烦的事又多了一样,便是云州的盐价上涨。
今年自梅雨季节后,雨水偏少,云州的庄稼收成都没有往年好。
盐商选择这个时候来涨盐价,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沈亦安也走访了几家卖盐的大商铺,盐价确实上涨了不少。他也到百姓里去做了走访,许多百姓为此苦不堪言。
沈亦安一早就回来上值,刚处理完别的紧急公务,就马不停蹄赶去茶盐司傅府商议盐价上涨一事。
花厅内,除了提举茶盐司傅为崧与沈亦安另外官员外,还特意邀请了云州盐商会长与五位盐商代表。
云州是新的产盐区,五年前开始产盐,当时朝廷为了鼓励云州盐业的发展生产,就减免了云州盐业的赋税上缴。云州盐业经过多年的发展,已经提高了技术,比起初期已经能大大地节省成本,再加上又有着盐税优惠举措,按理来说,盐价应该是要降下来的,可是这几年云州的盐价却是不降反而增。
圣上也早就觉察到云州的盐业问题,一年前已经派人来过,与他所料的一样,云州制盐业的大部分利益全被那些官员与盐商攫取瓜分。
圣上早就想整治云州的盐税上缴等问题,只是云州这边一直都是谭氏的势力,之前朝廷派下来整理云州盐政的官员,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久而久之,云州的盐业整顿就成了烫手山芋,没几个官员愿意接这个活。
当然,还是有一些清廉的官员一心为民,自请到云州来,可云州实在太危险了,圣上怕把自己那些好苗子都给折腾没了。因此,他得找经得起折腾的,后来,便将此任务交给沈亦安,
今年自从梅雨季节过后,云州地区少雨,气候干旱,许多农户的庄稼收成也有所减少。
沈亦安本来是想着要提议他们减价的。没想到那些官员与盐商竟然这么过分,盐不仅涨价了,涨幅还很高。
盐可谓是民之根本,盐价上涨对百姓的影响也很大。
今日,沈亦安问了一些盐业的基本情况后,便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径直向众盐商提出减价一事。
“方才我已跟傅大人确认多次,现下盐引每张,领盐一百一十六斤,价六贯,也按先前制定的盐税政策缴税,按理来说,盐价应该比那些不产盐的州县还低才是,然而云州的盐价每斤四十多钱,比那些州县还多出五文来。不知这是为何?”
顷刻,底下的盐商皆愣了一下。毕竟,很久没有遇到过有官员竟敢对盐价有异议呢,虽然他们早就接到了傅为崧的信,可是信上说的与他们当下亲耳听到,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不过,他们也很快便反应过来了,开始交头接耳。
傅为崧依然端坐,只在一旁细细地品着茶。他今年才刚过五十,不过他长得清癯,又蓄起了长须,看起来要比同龄人年长一些,他本就是进士出身,这样更添几分文士气息。
他之前就接到沈亦安的消息,他知道圣上要对云州的盐税出手了,不过他并不慌张,毕竟沈亦安不一定能找到法子,而且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他实在没必要为此忧虑什么。
半晌,盐商会长窦锵皱起了眉,“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减价,只是不涨价实在维持不了啊,制盐的成本还有雇用的人工,特别是人工,我们的人工是出得高的。若是减价,就没有人愿意给我们做事了。”
盐商会长一发话,剩下的几位盐商也吩咐出言附和,一个个都在哭穷,说没钱赚。
他们觉得沈亦安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世家子弟,文质彬彬的,那些美名不过是个虚名罢了,若是沈亦安是在京城,那还好,可这里是云州,猛虎不如地头蛇,何况沈亦安还不算是猛虎呢!
那位脸胖出下巴的盐商眯了眯眼睛,笑道:“沈大人,你若是执意要我们减价,这我们只能停止生产食盐了,若是到时候百姓们没有盐吃,那可能会引发别的问题,问题远大于涨价带啦的危害。”
个中意思不言而喻,就是说整个云州的制盐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另一位穿着富贵的盐商也附和道:“还有就是,沈大人,你刚来不知道,这可不是简单的盐业,个中关系盘根错节,实在是复杂得很,我劝沈大人还是再多些了解再作决定为好。”
虽然他们是笑着说的,表面上还是有礼有节。可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在威胁他,提醒他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呢。
玉书之前就派人查过了,这个盛老板与匡老板背后都不简单。
有官员为他撑腰,难怪如此嚣张,一个商人竟敢对他家公子大放厥词,实在是欺人太甚,要不是他家公子提前吩咐过了,他肯定会当面就揍他的。
沈亦安世家教养已经被刻进骨子里,依然身姿如松,腰背也是直直地,即便遇到暗暗挑衅,他依然是泰然自若,不失威严与风度。
这些盐商已经无疑是决心要与那班官员沆瀣一气到底,要打破这个被他们做主的局面,无非是从外面运盐回来,只是走陆路的成本很大,盐价还是降不下来。
走水路是最好的方法,可漕运掌握在谭氏的势力范围中,他们无非是仗着这点,才敢公开叫板。
他放下白玉盏,问他们,“所以,现今,诸位是无论说什么也不把盐的价格降下来是吗?”
他讲话也无处不在体现着礼节,即便是这样的场景,他没有任何愠怒的神情,依旧是和煦的清风玉面。
傅为嵩是清楚沈亦安的身份,自是听过他年少成名的事迹。看到他竟是这样沉得住气,越发有些琢磨不透。
他在官场上浸染数十年,不会贸然下定论,眼下还未完全清楚沈亦安想要怎么,他自是不会将事情弄僵。
此外,他还挺欣赏这位年轻人的,他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哪怕是做妾。
他琢磨了一一会儿,捋着胡须,出来打圆场。
“他们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大概内行有内行的门道。只是眼下收成减少,百姓的日子实在不好过。不如就先各退一步,就先维持现况,不得加价。沈大人,不如就让各位老板回去好好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亦安也料到会是如此,见已经达到他想要的目的,便颔首。
那些盐商看到沈亦安同意,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是看不上沈亦安这个花花架子,可是和气生财,见沈亦安能识时务,他们也不好再态度强硬。再说,傅为崧都这样发话了,他们也得听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