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婉清皱起眉头,谢恒继续道:“张纯子年轻时乃一代武痴,据说为了学武,抛妻弃子,杀人无数,等后来他成了天下第一,倒是想起妻儿了。”
谢恒嘲弄一笑,给自己倒着茶道:“当年他输在我舅舅手中,便应下我舅舅,他自困天牢再不生事,但让我舅舅举朝廷之力为他寻找妻儿。找了这么多年,张纯子自己都放弃了。我之前没同张纯子交过手,不清楚他的刀法,但既然你的刀法承自张九然,又与他相似,加之我想起之前查过张秋之的生平,倒和张纯子的儿子对得上,所以我就猜……”
“张逸然是张纯子的孙子?”
洛婉清明白过来,谢恒点头:“是。于是我以此秘密作为交换,请张纯子出手救我。他的功法可以塑骨续筋,在天牢时,我便请他先为我续上筋脉,虽然还是残破,但只要有一点链接,我便可以运转内力。而后他又给了我一部分内力,我以姬蕊芳功法融入体内。在行刑之前,我提前服用了吊命的名药和假死的药,等自刎之后,我及时运转功法续上筋脉,而后张纯子以内力护送着我,一路送到道宗,道宗有一寒冰洞,可将人身体冰封储存,这就给了我慢慢恢复痊愈的时间。”
“所以这四年,你一直在寒冰洞中修养?”
洛婉清沙哑出声,谢恒一顿,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无措,喃喃:“清清……”
“你说你给自己留了活路,但你却让李归玉来阻我,若我没去……”洛婉清抬头看他,“脑袋搬家了,还能续上吗?”
谢恒没有说话,饶是擅长口舌如他,却也在这一刻败下阵来。
有何可说呢?
他在她面前赴死是事实,纵使无可奈何,可让她亲眼看着他自刎,又何其残忍?
两人都知这是避不过去的事实,洛婉清闭上眼睛,有些艰涩道:“第二次了,谢恒。”
第一次流风岛看着他落水。
第二次眼睁睁看着他自刎。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哑声道:“你休息吧,我先回了。”
察觉洛婉清要走,谢恒立刻出声:“是我打扰,我让竹思打扫了你的房间,我过去就好。”
洛婉清没有说话,谢恒见她不动,她一个人跪坐在烛影中,看不出喜怒,谢恒看了看她,伸手去拿自己的软剑。
软剑装好,他看了看她,见她没有反应,又取酒壶。
软剑酒壶都装好,没什么可再折腾的,洛婉清始终不发一言,谢恒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只能站起身来,犹豫着要走,又还是忍不住道:“清清,我知道你生气。但是有些路我得走,谢恒注定是要死的。无论前世,亦或今生,就凭他做过的事,谁也留不下他。”
谢恒看着地面影子,哑声道:“能活的只有谢观澜。我知你难过,对不起,可清清,我一直选择的都是你。”
洛婉清抬头看他,谢恒轻声道:“观澜因你而生,为你而活,清清,一直是如此。我不敢求你原谅,可这一辈子,我只能跟在你身后。抱歉。”
他说完,轻轻颔首,便提步离开。
开门时,风雪很冷,洛婉清抬起头,看着那清瘦背影,看着他提步欲走,看着他像一场幻梦旖旎而来,又要消散而去。
惶恐突然升起,她克制不住自己,猛地冲上前去,重重撞上他,死死抱紧他。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谢恒一愣,他感觉背后人的眼泪浸染了衣衫。
他愣在原地,就听洛婉清沙哑开口:“你为什么都不肯哄哄我?”
谢恒一时说不出话,洛婉清带着哭腔道:“你说点好听的话,你抱抱我,你哄哄我,你随便说点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可是……”谢恒慢慢反应过来,无奈苦笑,“我不能这样。”
说着,他转过身来,伸手将洛婉清揽入怀中。
空荡荡的衣衫挂在他身上,他广袖披罩在洛婉清身上,谢恒侧脸靠在洛婉清发间,闻着这久违的香气,拥着梦魂萦绕的温热,低声道:“我怎能仗着你之情谊,如此欺你?”
“你哄我,怎算欺我?”
“我知你心痛,知你苦难,”谢恒笑起来,“我怎能将你的苦处,用玩笑三言两语遮掩过去?清清,我有一辈子了,”谢恒说着,眉眼间带了温柔,他慢慢笑起来,“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你。”
洛婉清没说话,谢恒抱着她有些不想放手。
过了许久,他听见怀中姑娘瓮声开口:“谢恒。”
“嗯?”
“你太会哄人了。”
这话让谢恒一愣,就看洛婉清含泪仰头看着他,似乎是有些不甘心道:“我被你哄好了。”
这让谢恒有些意外,洛婉清盯着他的脸,认真道:“可你要记住,你欠我,你以后都要听我的,从此你就是我的,你独属于我,你再也不准为其他任何人卖命,再也不准多看一眼别人,再也不准……”
洛婉清听着,看着面前人有些克制不住的笑意,她便察觉自己这些“狠话”怕是起了反效果。
她抿唇盯着面前压着笑的人,对方明显是在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严肃一点,认真道:“谨遵司主之命。”
然而这话却让洛婉清觉得自己更被嘲弄几分,冷眼甩手道:“进来!”
谢恒不敢多话,低着头压着笑走进房间,洛婉清冷着脸招呼着他洗漱,她先洗过,等谢恒洗漱时,她听着小院里的水声,不由得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