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义王占地广大,兵强马壮,只是其人刚愎自用,难成大事。
南面的礼王占地富庶,为人表面礼贤下士,实则喜怒无常,私德有亏,胆小怕事,没有君王气度和实力。
只有处在中间的信王,暂时看来要比其他两位更适合做皇帝,只是一没兵马,二没银钱,他的路最难走,受两位皇兄的夹板气是经常事,信王每次都能做到云淡风轻,可见其才。
木云思虑半宿,决定渐渐向信王靠拢,给自己的儿子留一条后路。
只是可惜了书院的孙夫子,那可是历朝历代出帝师的孙家出来的人,木云只知他是孙家长房出身,年近花甲,本是来吴县静养,无意中收了几名合眼缘的学生,小鱼儿能被他老人家看中,她高兴了很多天。
如今,她打算带着小鱼儿四处为家,还能遇到如此优秀的夫子吗?
檀烟袅袅,茶香阵阵,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含笑看着他的学生为他斟茶,那个落魄氏族的小小少年,短短几年间就身居高位,绝不是他教导了几天的结果,此子绝非凡物,想到来吴县收的新学生,有一个孩子的行止气度和他真有几分相像,于是,淡笑着开口:“老夫收了一个新学生,和你有几分相像,每次教授他都能让老夫想起你来。”
“哦?像我一样沉闷无趣?”朱楼放下茶杯,挑眉询问。
“哈哈哈。你也知道你小时候有多无趣。”孙夫子抚须大笑,他的这个学生小时候不苟言笑,课业上勤勉,为人却太过深沉。
孙夫子想到小鱼儿的样子,对朱楼说道:“你呀!一定要看看那个孩子,若不是不姓朱,老夫都以为是你把儿子扔来吴县了,那少年老成的小模样,就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了老师的话,朱楼有一瞬怔愣,他想到了和朱玉的儿子,和他一点都不像,被母亲和朱玉宠得娇气,养得瘦弱,像一朵娇花,金堆玉砌的养大,三天两头的生病,他每次见到那个儿子都在心底升起一丝厌烦。
“哎!快到上课的时辰,小鱼儿马上也要来了,那个孩子是不会迟到的。”孙夫子看了看天,对朱楼说道:“你一定要认识认识你的小师弟。”
“小鱼儿?这个名字有趣。”朱楼含笑,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让人心生欢喜。
“因为这孩子生在洪水中,又是他娘亲在洪水褪去后,扣着淤泥里的死鱼填饱肚皮,才能养活下来的孩子……哎,那年的杨家村可是全村覆灭,他娘亲硬是抱着他爬出来了……”
杨家村全村覆灭?曾经他也以为都死光了,可是昨晚见到的女人,难道是诈尸了吗?
朱楼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命还真是硬呢!
“杨家村幸存下来的?”朱楼一边斟茶,一边和老师闲聊。
“哎呀!老夫这肚子疼呢!刑部尚书这茶,老夫一介白身受不起呀!”孙夫子连忙起身:“老夫去一趟茅房,一会儿你小师弟来了,你先教导教导。”
朱楼看着孙夫子的背影苦笑,果然一本正经的孙夫子就不是真的孙夫子,没正形才是他的真面目。
朱楼自斟自饮,思绪飘远,一个乍听老成,细听却带着一丝奶气的问安声传来:“孙夫子早安,学生木泽请夫子安。”
朱楼循声望去,一个小小身影正在门口端正的行学生礼。
朱楼勾唇,这就是孙夫子口中的小鱼儿吧!
“孙夫子出去了,你先去温习昨日的功课……”朱楼温声提醒,却在孩子抬起脸时,眯起了眼睛。
小鱼儿没听见孙夫子的应礼,却听见一个陌生的男音,抬头望去,一个英挺威严的男人正端坐在孙夫子常坐的茶案旁。
于是,继续行礼:“大人早安,学生这就去温书,等候孙夫子。”转身欲走,却听男人说道:“不急,你过来,我先考考你。”
朱楼向小鱼儿招手,看着孩子又行一礼,应答一声:“好的!”才迈步向他走来,每一步都稳重端方,这个孩子被官门出身的人精心教导过。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朱楼平视着小鱼儿,眼神深沉。
“学生姓木名泽。”
“哪个木?”
“山有木兮木有枝的木。”
朱楼眉眼含笑,轻声问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小鱼儿难得的停顿片刻,低声答道:“学生没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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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染
朱楼微微含笑,神色不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轻声询问:“那你母亲养你还真是不容易,一定很辛苦吧!”
“母亲确实辛苦,学生会好好读书,将来考中状元,报答母亲。”小鱼儿想到娘亲从前日夜赶绣活,总是眯起眼睛看他,心里有一点不好受,将远大的志向郑重的说出来,才能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你母亲常做些什么活计?”朱楼循循善诱。
“母亲经营绣楼,挣得几两碎银……”小鱼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男人手中的茶杯滑落,下意识伸手去接,动作行云流水,一个五岁的孩子灵动矫捷,稳稳的将杯子接在手中,递还给男人。
朱楼没有接,而是略带惊讶的问道:“你会功夫?”
“学生只是略懂皮毛,杜舅舅说我还太小,要等过几年才教授给我一些高深的武艺。”小鱼儿脆生生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在朱楼耳畔,行止有度,应答有礼,真是一个好孩子。
孙夫子回来时,见师兄弟两人已见过面,并且相谈甚欢的样子,含笑向前,再一看这一大一小两个学生,好像长着一张脸,不由叹道:“从前我就说你们两个人相像,没想到站到一起更像,啧啧……”
朱楼垂下眸子,遮住眼中的情绪:“小鱼儿确实不错,看得出来是被精心教养的。”
“哎呀!那是,那是,小鱼儿的娘亲也曾是个官家小姐,熟读诗书,小鱼儿来的时候就能讲解诗文……”
孙夫子一边赞叹,一边安排小鱼儿的功课。
“就是可惜了,这样蕙质兰心的女子竟是个寡妇,那个男人多没有福气……”孙夫子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杯轻抿,随后说道:“听人说起她从前的遭遇,老夫很难想象这样的美娇娘怎么栖身破庙,用嗖食馊饭把自己和孩子养得一身贵气。”
“她没有娘家人吗?”朱楼依然低垂着眼皮,看不出情绪。
“你应该知道木道群,学问不行,品行不端,幸好他死了,要是他活着,恐怕小鱼儿的娘亲会更惨。”说到这里,孙夫子提高音量气愤不平的道:“他居然把二女儿卖给了一个糟老头子,最后沦落到青楼,是小鱼儿的娘亲把她妹妹,从乱葬岗的死人堆里扒出来,背了十几里的山路背回了家,老夫推断作为他大女儿的小鱼儿的娘亲,当初是不是也被他卖了……”
朱楼低头饮茶,孙夫子又道:“只是这样的女子,竟是木道群的女儿,真真是想不到啊!”
朱楼也想不到,木道群的女儿还能得孙夫子的夸赞,他一直认为这世间没有出淤泥而不染,只是会装罢了,就像木云,闯进男人的房间,以名节换前程,婚后两天一副大家闺秀,进退有礼的假惺惺模样。
“也许只是会装……”他那么想着,就那么说出了口。
“装?一个人的真实品性,在她遭难时最难隐藏,她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你看小鱼儿。”
朱楼循着孙夫子的视线望去,小鱼儿在无人看管时,身姿端正,认真书写,偶尔停笔思考,这样的孩子居然是木道群的外孙?他最鄙视的人,有一个被帝师夸赞的好女儿?
午后,小鱼儿下学,行礼告别,随后,朱楼也起身辞别恩师。
孙夫子念叨着:“如今你身居高位,还能回来看望老夫,算你有良心,下回来,可别带那些贵重的茶叶,老夫这寒酸肚皮守不住啊!”
朱楼早已习惯,面不改色的躬身应答,在孙夫子不舍的目光里出了书院。
小鱼儿还没有走远,站在书院门口东张西望,在等谁来接他吗?
一窈窕女子行来,小鱼儿今日第一次露出属于孩子的笑颜。
烟青色长裙随风浮动,腰肢轻轻摆,随云髻上的流苏颤颤摇,女子凤眼微眯,嘴角上翘,没有一处张扬,却在人群中最引人注目。
女子快步行到小鱼儿面前,弯腰捧起孩子的脸,“吧唧”一口后,帕子捂嘴,咯咯娇笑。
小鱼儿一脸嫌弃,连忙抬起衣袖擦拭,小声抱怨道:“娘亲又这样,小鱼儿要生气的。”随后嘟起小嘴,佯装生气。
女子见此,面露惊讶,一脸后悔,恼声道:“真的生气了?这可怎么好?都怪娘亲记性不好,总是忘记小鱼儿不能亲,要不娘亲补偿你吧!让你还回来,你亲一口娘亲好不好?”
女子一边说着歪理,一边把自己的脸凑到小鱼儿面前。
小鱼儿更难为情的样子,小脸蛋上升起一丝羞赧,不理女子,气鼓鼓的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