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这里的消息并未走漏,她父亲却仍出现在此地。
这就说明,郁修拿来交换的并非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下落去向。
这种情况下,把她藏起来又有何用?
她父亲依然会为了得知她的去向,而去劝降桓嵩。
除非她自己主动出现在她父亲面前,毁了这桩交易,这才是对局面最有用的选择。
“他不放过我又如何!”
兰莳掩唇猛咳了几声,左胸口一阵钝痛,好一会儿才道:
“我自有部署,郁修打不赢这场水战,萧平晏和陆惟亦会占据水路要害,即便桓嵩倒戈,荆州也有望夺下,你绝不能回……”
沉鱼和玉鹊忙搀扶住兰莳,锦书眸光一闪,袖中的手微微抬起又落下。
锦书平静道:“我们不是浣若的替身,不是为了让你消解愧疚心而活的,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兰莳呼吸蓦然凝住。
沉鱼等人惊讶地瞧着锦书,吵架就吵架吧,怎么能说这么伤人的话呢?
薛涉也瞧着她,居然还有比兄弟想睡兄弟更奇怪的关系。
锦书道:“阿靖,你要是为了少夫人好,就替我去查我父亲现在的住处,告诉他我在……”
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劈在了锦书的颈后。
萧决单手接住了晕过去的女郎,对阿靖道:
“把人捆结实点,再去把她的随身之物收拾收拾,沉鱼,玉鹊,你们俩也一样——愣着做什么?你们也困了?”
众人显然没料到他的解决办法如此粗糙。
就这么……打晕了送走?
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点?
沉鱼和玉鹊看了眼被阿靖接过去的女郎,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地往里间去了。
薛涉理了理锦书留下的账,拿着先去交给盛婋保管了。
内室静了下来。
萧决走上去,宽厚炽热的掌心落在她头顶,他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回回都是为了别的女郎哭,谢兰莳,你这眼泪什么时候轮到替我落一回?该不会真要等到我死……”
兰莳抓起手边的糕饼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那些口无遮拦的话。
萧决一边嚼着一边看着她笑。
此行东西带得本就不多,沉鱼等人很快便收拾妥当,戴好幕篱,萧决亲自带人送他们去王宅。
阿靖要贴身保护兰莳安全,自然不能如沉鱼她们一样离开,她在箱笼里翻找:
“咦?前几日在街上买的那个短幕篱放哪儿去了……”
“韩摧。”
坐在堂内的兰莳忽而开口。
“你替我在许家打听打听,今日蔺遥去了哪家的文会。”
韩摧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答:“是。”
-
“——蔺公子果然是少年神童,才华绝世,今日文会上这么多士人,做了这么多首诗,竟无一人能超过蔺公子之作。”
“何止呢?纵观这数十日,也没有一篇能胜过此篇。”
“难怪未及弱冠,便被司隶校尉征辟入府……”
袁家所办的文会历来是汝南之中场面最盛大,往来文人士子最多的。
此刻搭在长街一侧的高台下挤满了人,都争相传阅着蔺遥今日所做的诗赋。
士林之中,终究要凭作品说话,钟馥靠着注书来印证自己的才华,蔺遥亦有心做出传世诗句,在文会上扬名。
和今日这些人的作品相比,他这一篇清辞妙句,词采华茂,诗文一出,便将其他人都压成了庸碌之作,观阅者无不心中暗叹:
此子文思泉涌,今日之后,凭此诗便可扬名天下了。
一时蔺遥身旁逢迎者无数。
年少才高的少年却尽显骄傲,非出身名门者,竟不予理会,引得旁人纷纷议论。
蔺遥毫不在意。
今日文会,对他而言本就是消遣,在场这些庸人,只是他诗文的传颂者而已。
想到郁修临行前与自己的谋划,蔺遥微妙地翘了翘唇角。
只需一个棋子,就能撬动堂堂九卿之一的大司农为他奔波效力,谋士运筹帷幄自当如此。
若是这次能顺利说服桓嵩倒戈,府君就能知道,和从前那个钟馥比起来,他才是更值得府君信任重用的肱骨之臣。
“……诶,这是什么?”
高台四周,忽而有绢帕从半空中飘飘扬扬,坠落在地。
一张、两张、三张……
聚集在文会的众人捡起飘来的绢帕,发现这上面所竟写着诗文。
一行一行地读过,有人眼前一亮:“此句妙矣,何人所做,竟从未见过。”
“诶,这篇也不错。”
“无一人见过,这不是旧诗吧,怎么会写在这些绢帕上飘下来?”
也有一条落在了蔺遥的面前,他微微蹙眉,拾起一看。
蔺遥忽而变了脸色。
这诗文……
他蓦然抬头,朝一旁的小楼上望去。
文会高台的旁边,正是一间买绢布的铺子,两名女郎立在楼上,皆戴着幕篱,如披白雾,看不分明容貌。
只见其中一人,将怀中数条写了诗文的绢帕从小楼上往下掷。
长街忽有一阵风起。
写着诗文的绢帕纷纷扬扬,宛如雪花。
不可遏制的才气扑面而来。
蔺遥听着耳畔惊叹声越来越多,分不清到底是在惊叹此情此景,还是在赞叹那些清丽俊逸的文字。
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的少年攥紧了拳。
眼中除了愤怒,还有几分别样的汹涌情绪。
那个人——
她怎么会——
居高临下的女郎道:“早闻蔺公子之才,今日幸会于汝南,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与此同时,停驻街角的一辆马车掀起了帘子。
飘飘扬扬的诗文里,裴期抬起头,握住了其中一片。
第61章
裴期手里那片淡青色的绢帕, 正写着一首五言诗:
登我北潼关,望断长安宫。
长安多悲风,宫室付飞灰。
灞柳复苍翠, 人命如韭生。
玉台乘风起, 不见旧少年。
一双凉如秋月的眼,在掠过最后两句时凝滞片刻。
同在马车内的许演看了看,道:“这诗……此女当年也经历过长安兵乱?”
裴期望向那个临轩而立的身影。
长幕篱逶迤垂地, 风一吹, 轻纱贴着面庞,勾出一个玉山起伏的侧脸,美人如雾里看花, 若隐若现。
裴期胸口蓦然一滞。
纵然只是个轻纱笼罩的侧脸,也让他一眼联想到了印刻在他脑海中的旧人。
裴期几乎一瞬间便生出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不可能。
不是他。
声音不对, 笔迹不对,文体也不对。
昔日的钟馥极少做诗赋,王雍不会允许她在这些浮华小道上浪费时间, 即便要做,也是华彩昭彰, 意气风发, 绝不会通篇沉郁之意。
更何况,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女郎。
轻纱勾勒着她的侧脸,也包裹着她盈盈起伏的胸脯, 纤细如柳的腰肢,她嗓音清雅, 正是那日在许宅门前遇见的甄夫人。
裴期扶着额角,沸腾的情绪逐渐归于理智。
兰卿已经死了。
他亲眼看着夏侯隋的箭矢刺入兰卿的身体,也在战场的一堆尸骸旁拾得了兰卿的玉佩。
事到如今, 还在心存侥幸什么?
裴期眼帘半垂,握着绢帕的指端缓缓收拢。
心中万般念头划过,他神色晦暗不明,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你看完了吗?我这儿还有两篇。”
“这篇我没看过,快快快,给我瞧瞧!”
女郎的绢帕落尽,高台四周的文士们相互传阅,竟没有发现一句庸碌流俗之语。
更别提水平最高的那两篇。
看完这些,再看蔺家公子之作——
实在过犹不及。
虽然也是难得佳作,却失之浮华,满篇炫技之心,雕琢痕迹尽显。
有人做了定论:“……即便不是篇篇绝妙,可这样的数量,这样的水准,这样的场面,也足够力压满城文士的风头了。”
“这是哪家高门的淑女,才气竟胜河东蔺家的神童一筹?”
青衣少年额角青筋迸起。
蔺遥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越是模糊,越能激起他无限想象,妒火将他整个胸腔烧得剧烈起伏。
谢兰莳!钟兰卿!
汝南文会这么多日,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要在他出风头之时出现,还要声势浩大地压他一头!
她是故意的!
她怎么敢出现在这里?难道就不怕落入郁修之手,或是在府君面前暴露身份——
蔺遥余光瞥见街角一辆雕花别致的宝车,浑身如坠冰窖。
那是府君的车架。
“……讨教?这位女公子想怎么讨教?”蔺遥忽而出声。
少年眸光毒辣,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要浸出毒汁似的,望向兰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