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女眷扑蝶的扑蝶,斗草的斗草。
有人瞧见了连桥上挤得黑漆漆一片的人头,以扇掩唇,交头接耳地取笑着那些学子。
大病初愈的兰莳正在与人下棋。
“……甄夫人这身蜀锦,花样倒是新鲜,上个月有个从蜀地来的望族想投奔我夫君,送来的蜀锦料子,还不如甄夫人这身。”
站在面对观棋的一位夫人,眼光不住地往兰莳身上瞥。
时下丝帛和金子一样,是硬通货,价值不菲的蜀锦更是身份的象征。
身为世族贵胄,若连一身蜀锦做的衣裳都没有,何以称自己为贵族?在外交际都抬不起头来。
兰莳含笑落子:“刘夫人若感兴趣,改日我便将采锦的使者引荐于您,我认识的那位使者刚从蜀地而来,囤货不少,正愁没有好买家。”
刘夫人果然大喜,道:
“若得如此,实乃美事,这阵子我夫君受命给郁世子造战船,工期紧张,眼看就要起战事了,到时候什么都缺。”
又有一位蒋夫人道:“可不是,上个月幽州尉迟朔与琅琊王在延津一带交锋,貂皮的价就翻了三番。”
冯夫人道:“别说貂皮,连扬州的绢纱都少了,听我夫君说,扬州在练水师,等荆扬两地打起仗来,长江一锁,只怕交州的珍珠也得涨价。”
“是吗?我买的蜀锦倒是价格公道,一匹才八千钱。”兰莳温声道。
一听这话,众夫人兴致盎然,显然都觉得这价格实在划算。
与兰莳对弈的楚夫人却始终缄默不语。
她是汝南太守的夫人,今日受王雍从妹的邀请赴宴。
原本是寻常往来交际,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一位自称无极甄氏的女郎,,容色一绝,据说丧夫,来投奔嫁进汝南许氏的亲戚。
兰莳又看向刘夫人,笑问:
“造船可是肥差,这一仗打起来,刘夫人买十匹八匹都够了吧?”
说起这个,刘夫人不免带了几分沾沾自喜。
她道:“我夫君一贯清廉,倒也不至如此,不过,这回郁世子命我夫君所造船只数量的确不少……”
“刘夫人。”楚夫人出声切断话风,“这位甄夫人棋艺了得,你来替我看看,下一步如何落子?”
刘夫人不疑有它,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了棋盘上。
兰莳神色自若,又落了几子,便自称身体不适,起身与其他夫人一同赏花去了。
日光下,深蓝锦袍泛着一层温润缎光,顺着那女郎高挑纤薄的身形逶迤铺地,行走间,一身蜀锦如繁星浮于夜幕,华贵非常。
本就是十分容色,华服一衬,更是十二分的惊艳。
莫说四周的贵妇人,就连桥上那些看不清五官的学子们,也都屏息凝神,望直了眼。
只有萧决,偏头朝身边人问:
“好看吗?”
带路来此的学子出神道:“若能得美如此,折寿十年也是划算……听说她新丧夫君,你说现在提亲,会不会太急了些……哎哎哎!”
猛然被人从后头一撞,那人往前一冲,差点从桥上摔下去。
萧决揪住他后领,将人拽了回来,皮笑肉不笑道:
“小心点,这要是掉下去,你这寿数可就直接折没了。”
“……”
赏菊宴行至尾声,铺垫多时,该到了盛婋登场的时机。
趁这些贵妇人被那些金锦、银锦、织成锦迷花眼时,兰莳借口离席,往前堂而去。
薛涉、益州来的两位老臣,还有锦书,正在堂内议事。
见兰莳入内,这两位老臣恭敬起身,面含悦色:
“拜见君侯夫人。”
薛涉双手后撑,对兰莳抱怨道:
“管管你的前未婚妻行不行?算得也太锱铢必较了,她这个大司农之女可真是青出于蓝啊。”
大司农专管赋税盐铁,漕运军费等,锦书虽与父亲决裂,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一身本事都源于其父。
锦书面前一排算盘,微微一笑:“薛公子大度,不如再让我们一成利如何?”
薛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兰莳落座,与两位益州老臣细谈起蜀锦合作之事。
益州负责蜀锦的织造、验收、定价,盛婋负责打通水路航线,向北方富庶城镇运贩蜀锦,所得利润双方均分——这些事宜,早在她养病那几日,薛涉就与萧决商议过了。
“……若无战事,益州现在开始扩大织坊,广招女工,明年开始,一年可得三十万匹左右,可若有战事……”
兰莳张开手,借炭盆的火取暖。病去如抽丝,她越是着急痊愈,早日离开汝南,这病似乎就好得越慢。
她道:“这个我与萧决商议过,益州若有战事,你们出粮,我们出人,可替益州拒敌于西北,绝不让雍凉的兵马入蜀。”
那老臣眉头松开,对旁边的同僚道:“好,如此益州百姓也可专心种桑养蚕,免去许多兵役。”
“那改日咱们就定下盟书,歃血为盟——”
薛涉摆摆手:“盟书可以,歃血就算了,她既然点了头,就一定会做到,何须哪些虚礼?”
两位老臣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知晓兰莳的身份,这几日与萧家少君相处,观其谈吐见识,行事手腕,也的确有叹服之心。
但他们家公子对这对夫妻,是不是太过信任了?
照此情形,哪日将益州拱手让出,只怕都不无可能。
二人忧心忡忡之际,兰莳与薛涉已一并去向王雍拜别。
她的病好得七七八八,又没有萧决那么厚的脸皮,自然不能一直赖在老师家中,今日便要搬去汝南许氏,她三妹妹家中暂养几日。
“……你在我们的马车里做什么?”
萧决一打开车门,见到的就是薛涉那张恬不知耻的面庞。
薛涉:“就这一辆马车,我不跟你们挤,难道骑在马上抛头露面?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不只是马车,住也得跟你们住一块,你得负责我的安——”
萧决攥住他衣襟就将人甩了出去。
来这里时情况紧急,跟他同乘一匹马就够恶心的了,还想再挤一辆马车,做梦吧。
“萧定谋!你几个意思?”车外的薛涉压低嗓音,扯着他的腰带恶狠狠威胁,“汝南就是个虎狼窝,我要是被郁子慎抓了,你也别想跑!”
“把手松开!别逼我在这种谈经论道之地踹你。”
“——胡闹什么!”
台阶上的王雍闻声而来,薛涉顿时收手见礼。
“再备一辆马车送他们,薛春阳,再这么毫无气节贪生怕死,以后出去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马车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兰莳倚着车壁,语调散漫:
“我都说了,薛春阳这个人慕强,你把他打服了,还救了他一回,以后都要被他黏上了。”
萧决理了理衣袍,靠着兰莳坐下,独属于他的气息与体温压迫感极强地占据整个空间。
“看来你是过来人,说说,他以前怎么黏你的?”
兰莳闭口不语,身旁的人却来了劲,俯身越凑越近。
双眸灼灼,裹挟着不善的侵略性,萧决探.入她轻裘下,握住她又清瘦几分的纤腰。
“有我这么黏吗?”
他那只手并不安分,隔着一层锦缎也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热得几乎让兰莳有些生畏。
她盯着萧决:“他只是随性,不是不要脸。”
“的确,不要脸的另有其人。”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萧决低目扫过她染了胭脂的唇瓣,指腹蹭了蹭。
她身体不好,唇色也格外浅,揉花了口脂,底色淡若白绸,让人既忍不住怜惜,又想压上她的唇,舔.弄出几分血色。
“谁说我了?我是你夫君,对你下流那叫夫妻恩爱,情深意笃,怎么能是不要脸?”
他舔了舔指腹上的口脂,甜香里带了点苦。
兰莳瞳色微动。
这段时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也就是今日见她气色缓和,两人恰好独处,萧决才生出点旖旎念头。
他一把揽过兰莳,下颌抵在她头顶,抚着她冰凉的发道:
“蜀锦的事,盛婋和锦书办得不错,除了赏赐,别的我权且试试,成了再跟你说。造商船运蜀锦,我批了一百万钱,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嗯。”兰莳枕着他的肩,想了想,“荆州夹在扬州益州之间,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前线有你兄长,我想在后方下点功夫。”
“你看着办。”
萧决说着,掌心又开始不安分的游移。
一想到方才桥上那个学子的话,萧决就忍不住心绪翻涌。
他在凉州边鄙之地长大,从小与弓马相伴,早就有悬命锋刃,捐躯沙场的觉悟,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
可今日他却忍不住想——
假如他真的死在她那些仇敌的前面,她势单力孤,身体又这样不好,要如何应付那些豺狼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