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
夏侯隋双目赤红,抽刀而出,携一身沸然杀意,在混乱中直奔翻身上马的青衣文士。
兰莳一夹马腹,朝漆黑山路疾驰而去。
夏侯隋见她就这么一走了之,头也不回,浑身肌肉贲张,愤怒中发现了地上遗落的弓矢。
“夏侯隋!让他走!”
身后传来宛如咆哮的怒喝声。
这一声拦不住护主的家臣,夏侯隋盛怒之下挽弓一射——
“让他走——!!”裴期目眦欲裂。
广袖在山风中翻飞如鹤翅,箭矢刺破骨肉,那人似一只伤鸟,在黑暗中扑簌了一下,转瞬又消逝在潼关的风雪里。
第二日,李胜残部杀来,潼关进入最后的收尾战。
所有人都以为钟馥死了,包括裴期。
裴期压下了这个秘密,让天下人都以为钟馥被李胜心腹刺杀而亡,是为国捐躯之英杰。
没人知道,中箭负伤的兰莳力竭坠马后,奇迹般地被人救了下来。
雪粒砸在她眼睫。
躺在破木板上的兰莳睁开眼,天地一片霜白,她被一名老媪拖行着,不知去往何方。
有年轻女孩的歌声飘来: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耳畔有零星脚步声,行人经过,唱歌的女郎开口问:
“我与你睡一晚,把你的胡饼分我一块好不好?诶,别走啊,半块也行!”
低下头,见兰莳睁开了眼,那女郎欣喜笑道:
“阿母快看!她真醒了,算你命大,长安城马上就要到了,听说那位新上任的司隶校尉赶跑了叛军,正在施粥济民,到时候你多分半碗给我们,就当谢我们救你一命……你别哭啊?半碗也不行?都给你都给你,别哭啦……”
风雪片片,压在巍峨古老的长安城上。
宫殿倾颓,宗庙尽毁,她曾住过的里坊十室九空,她曾求学交友的太学成了一片废墟。
高冠博带的朝臣、春日游猎的五陵年少、挑货吆喝的布衣百姓、手牵童子归家的妇人……全都被倾覆而来的乱世碾成齑粉。
少年时诸般风流声名,烧做长安城上空的飞灰,飘飘扬扬,吹落成褴褛乞丐手里的一粒尘土。
她关于王道霸业的梦结束于这一日。
结束在一个她永生无法弥补的错误前。
……
姗姗来迟的医师在薛涉和盛婋的簇拥下入内。
进去后才发现,榻上的女郎已烧得脖颈发红,通身滚烫。
守在榻边的郎君立刻给医师腾出位置,那样高的个子,弯下腰,认真而肃然地道:
“不管什么药方,只要管用都可以开,我定想办法弄到,我与我妻之性命,都托付于医师了。”
怔了怔,医师郑重回礼。
有盛婋守着,萧决刚退出内室,守在门口的韩摧紧跟上,满脸歉色。
“少君……”
萧决眉头紧蹙,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事出突然,难以防备,但下不为例。”
韩摧如释重负,但望了眼里头的少夫人,心头愧疚之意却更甚。
韩摧道:“我方才在王宅内转了转,宅中私兵不过数十人,要不要再从许家那边把剩下的人调过来?”
这次他们来汝南,为求安全,兰莳的父亲谢霈替他们联络了兰莳的三房堂妹,嫁给汝南许氏四公子的谢竹筠。
大家族同气连枝就有这点好处。
住在许家,有府内私兵保护,比住在驿馆更安全——而且,谢竹筠的父母都在扬州,她也绝无出卖兰莳他们的可能。
“不用,”萧决很快否决,“你这两日盯紧王宅内部,别再出通风报信的人即可……这个没问题吧?”
韩摧一听这话,恨不得立刻就去王宅巡上三圈,以证实力。
萧决敲打够了,抬脚朝王雍所在的院落而去,不料没走几步,就见王雍立在廊下。
“老先生怎不进去?”
王雍摆摆手,只问:“情况如何?”
“发起热来了,医师已在诊治。”
两人再是心中焦急,此刻也帮不上忙,萧决将方才兰莳对他所述之事,转告给了王雍。
听到与浣若有关的细节,王雍虽心中哀恸,却并不震惊。
人终究已经去了,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这世上只有裴期自己清楚。
反倒是兰莳与裴期决裂的始末,王雍始料未及。
难怪她不愿再做钟兰卿。
难怪她宁可放弃仕途,隐居家乡,从此不问群雄逐鹿之事。
他昔日的两个学生,一个已失初心,在问鼎之路上越走越远,另一个仍是昔日的潇潇君子兰,却也正是因此而将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百病缠身。
王雍苦笑道:“何须自苦至此?若真要恨,她该恨的也不是她自己啊。”
“是啊,”萧决本就心情不佳,说话愈发尖锐,“什么她给裴期递的刀?她一个女郎,又不好女色,拒绝那位王夫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递刀的明明是老先生您才对,是您识人不清,答应将女儿许给裴期的啊。”
王雍尚在出神,怔然点了下头,旋即才抬头看向萧决。
萧决眉眼坦然得近乎狂悖,眼尾一扬,满脸写着“我说得有错吗”。
到底是天下士人景仰的大儒,被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年轻人当面讥讽,难免脸上不好看。
王雍半晌才移开视线,道:
“小子莫要猖狂,我既走眼了一次,这一次更要谨慎。陇西萧氏良将辈出,却无治内之臣,你娶她,无非因她的才干和人脉,招贤纳士尚需高官厚禄,娶妻却只需后宅狭居一间,我悉心栽培的学生,不是拿来给你这么糟践的。”
“——难道不是因为天下有太多王老先生这样的大儒,为人.妻子者,才只能拥有狭居一间吗?”
萧决回过身来,对着瞠目结舌的王雍躬身一拜:
“不瞒先生,我父亲乃河东蔺氏长公子,我也学过四书五经,习过君子六艺,没娶妻之前,也曾做过贤妻良母的美梦,到现在也不能说洗心革面,改尽陋习,可有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他抬起头,锋锐的额发下,一双年轻勃发的眼直勾勾刺入王雍陈旧的双目。
“我所有的一切,皆可与她共享,分得了的给她,分不了的就给她的家人、她的部下——我与谢兰莳,永为夫妻,不做君臣。”
风过回廊,雨铃轻摇。
王雍怔怔良久。
“你……”他无比震惊地问,“你父亲为河东蔺氏的长公子,你为何姓萧?”
萧决笑答:“自然是随我母啊。”
“……”
此刻的王雍心中,唯有“礼崩乐坏”四个字,回响不绝。
-
兰莳这一病,足足两日高热不绝。
好在萧决托人从辽东买了一支老参,药效绝佳,这才给她吊住了一口气,又将养两日,这才勉强能够正常进食。
与此同时,传来了豫州军与荆州军首战告捷的消息。
尽管只是小规模的试探,但郁修仍打得荆州军一败涂地,极大地震慑了荆州牧桓嵩。
桓嵩这才惊觉,琅琊国虽失大将,但这位世子亦有军政之才,不可小觑。
汝水之上,一叶扁舟。
郁修立在岸边,看着阔别数年,如今已是司隶校尉的同窗前来与他会盟。
大动干戈对琅琊国而言不算良策。
今日若能说服裴期为盟友,自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荆州。
以后无论是取益州,还是夺回扬州,皆指日可待。
所以,即便郁修对这位昔日同窗暗暗妒忌多年,仍会暂抛私怨,邀他前来。
只是……
船只渐尽,郁修的视线移向裴期身边的那道青衣身影,几乎有一瞬间,还以为兰莳已落入裴期之手。
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辩的少年。
郁修那双阴鸷的眼里泛起一点讥笑。
他就知道。
这个人,从前就是他们之中最变态的那个。
第58章
江水潺潺, 岸上布幄设席,双方亲兵列于岸边。
郁修放眼望去,为首那个沉稳伟岸的武将, 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夏侯隋。
此人是潼关一战的功臣, 也是裴期的亲信猛将,却不知为何,在大胜后被派去最危险的并州。
直至半年前, 夏侯隋在并州打了胜仗, 这才被裴期调回了雍州。
郁修寥寥一瞥,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二人。
郁修:“……一别三年, 裴府君身边真是俊彦云集,不知这位又是哪家高才?”
尽管不知缘由, 但那双阴鸷冷漠的眼中隐约藏着一点恶念,这种恶念不止针对蔺遥,似乎也投向了他身旁的男人。
果然和传闻一样, 此人在太学里是钟馥一党,与府君关系微妙。
蔺遥心下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