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他们萧家的辉煌成败,兰莳自顾不暇,无心过问。
她只将昨日在琅琊王面前的对话,向谢霈复述了一遍,谢霈顿时骇然变色。
“……你这孩子!简直是不要命!”
纵然谢霈已经知道了兰莳的身份,但今日听了她这番话,他才深深认识到,他这个女儿当年是如何在长安搅动风云的。
怂恿琅琊王称帝的话她敢说!
当今天子的血脉她也敢编排!
这样一双细若花茎的手,干的全是火中取栗的事!
谢霈起身踱步,满目凝重:
“先不提天子血脉的事是真是假,琅琊王身边谋臣不少,眼下绝非称帝时机,就算他想,他身边的谋臣也会阻拦他,你这一计行不通的。”
兰莳笑了一下:“昔日大伯身边名臣汇聚,谋士如云,不也败在自己的一意孤行吗?这种事,昨日有,今日有,明日还会有的,人总是更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
“那写给颍川钟氏的信呢?你真要邀他们过来,替琅琊王说服薛涉归顺?”
兰莳道:“邀他们过来是真,但不是为了帮琅琊王成事,而是为了坏事。”
郁修和薛涉之间,关系微妙。
和太学里其他不相熟的人相比,毕竟出生入死过,有几分情谊,可放在真正的至交好友之间,这二人又算得上互看不顺眼。
可以说,但凡有选择,这二人绝不会考虑结盟。
既然如此,她就给薛涉一个选择。
只要益州一日不与琅琊王结盟,这块天府之国的宝地,就始终戳在琅琊王的背脊后头,让他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谢霈明白了兰莳的用意,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然而他望着兰莳的目光仍带着重重心事。
“兰莳。”
她做好准备应付谢霈的质问。
然而他开口却道:“在萧家这些日子,萧决待你可好?”
兰莳有些意外,没料到父亲会在此刻问这种儿女情长的问题。
“还好。”
她答得含糊,谢霈却追问:“你这次回来,我瞧你脸色好转许多,可是他阿母的功劳?”
“萧夫人每日都来替我施针,确有缓解。”
谢霈直视她良久,忍不住叹息道:
“你已不再是钟馥,以女儿身与这些人博弈,就如断臂者与健全之人较量拳法,凭你本身再强,也始终艰难——既然萧家待你不错,兰莳,就与萧家少君一条心吧。”
“阿父!”
兰莳万万没想到父亲会说这种话。
“您也知道萧家岌岌可危,大婚那日的情形,萧决今日能扛,明日也能扛吗?就算可以,他肩上还有萧家满门荣辱成败,又凭什么为我冒险?”
“那么——”
谢霈定定看着她。
“你既已给薛涉写信,表明你的身份,对他有如此信任,不如,就随他逃去益州吧。”
话音落下,门外廊下由远及近,传来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
兰莳对这道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一只手猛地推开书房大门。
“兰卿!”
锦袍少年的身影骤然映入视野。
他面容俊秀,头戴抹额,虽与兰莳同岁,却一脸稚气全无城府的模样,一双眼笑得神采飞扬,明亮灿然。
“我们把郁修宰了,你跟我去益州吧!”
第30章
一别两年, 少年人眉眼开阔,清峻骨骼也生出几分男人的沉厚,不再像从前那样, 是个只知挥着马鞭颐指气使的顽劣少年了。
兰莳犹在出神, 那人已匆匆脱履入内,上前攥着她的肩,左右端详, 似有些不敢认的样子。
“你, 你真是兰卿吗?该不会,是兰卿的妹妹吧?”
谢霈余光瞥来,伸出一柄刀扇, 不动声色地拨开了薛涉的手。
薛涉却完全没在意。
他掌心还残留着她肩头的触感。
虽然从前他就觉得兰卿和一般男子比起来太瘦,但如今更是形销骨立, 清瘦得好像稍用些力气就会碎掉。
兰莳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认不出我的脸,连我的字也认不出来了吗?”
薛涉回过神来。
没错,那封信, 那时他还奇怪,他认识的谢家子弟都已经死在了泗水之战中, 怎会有谢家人突然送信给他。
展开信, 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劫后余生,留居寿春, 个中详情,谢宅面谈】
薛涉曾经以为, 能写出这样一手字的人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再也不会给他写信。
不料风尘仆仆来到寿春, 谢霈却告诉他,钟馥大难不死,被人所救,已经回到了她真正的家,恢复了原本的身份。
他望着昔日故友面目全非的模样,怔怔道:
“……来龙去脉,谢公已经与我说明,兰卿,哦不对,如今该叫你兰莳了,兰莳,我从前是觉得你有点像女孩,可……可也没有像成现在这样……”
若非谢霈还坐在这里,薛涉恨不得凑到她眼皮底下,仔仔细细地看个明白。
兰莳解释:“那是因为从前服了药的缘故,不仅阻断了女子的癸水,骨骼、音色也会改变,如今停了药,自然也就恢复了。”
薛涉惊奇:“天下竟还有这种药?”
“嗯,若再多服用几年,连胡须和喉结也能长出来,”兰莳笑了笑,“大概……就不会被丁伯圭他们笑话是小白脸了。”
听她随口提起昔年人物,纵然音色有变,但语气却还是从前的语气,薛涉终于有几分实感。
“丁伯圭算什么东西?你放心,长陵早就替你出了气。”
薛涉坐回原位,脸上是天真而残忍的笑:
“他投靠谁不好,偏偏投靠那个蠢钝如猪的梁翊,还给梁翊出谋划策,要暗杀长陵,结果一败涂地不说,连他夫人都被骆瞻收用了,诶,骆瞻你还记得吧?从前在长陵身边做马倌的那个……”
一张娇怯怯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当年丁伯圭大婚时瞥见的一眼,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兰莳很轻地蹙了下眉。
薛涉瞧见她神色,忽而想起她从前就不喜欢听到这种事。
什么官员间互送姬妾拉拢关系,好友狎妓时替他在夫人面前打掩护……这些事,他虽不屑为之,但也旁人做了他也懒得理会。
可她却不同,她不仅不做,她还要管,管得惊天动地,人尽皆知。
后来太学里人人都说钟兰卿是当世之君子。
谁能想到,这位君子原来是个女子呢?
薛涉收了话头,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
“——谢公说的是真的吗?”
话题跳得太快,兰莳问:“他说的什么?”
“当然是郁子慎给你下药的事!”
薛涉一脸怒不可遏,霍然起身。
“他父亲都自封琅琊王了,想睡什么女人睡不到,非得睡自己兄弟!恶心不恶心!我就知道,他这种阴沟老鼠破落户一朝翻身是最狠毒的!”
谢霈被他的用词惊得眼皮直跳。
薛涉还一脸大义地停在谢霈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谢公你放心,虽然兰莳和郁子慎都是我兄弟,但让我选边站,我肯定选兰莳!”
“我此次带了一些人马,咱们想个办法,把郁子慎约出来,到时候掷杯为号,三百刀斧手要他性命,兰莳你与谢公随我入蜀,有西陵、永安为屏,即便琅琊王有五十万大军,也难破我巫山之固!”
薛涉年纪虽轻,说话气势却足。
只是这种气势全凭着少年人一腔热血,够他当初与好友一道诛杀权宦之侄,却不够今日面对掌四州之地的郁家。
兰莳静静与他四目相对。
“春阳,你信我吗?”
薛涉怔了一下,松开了搭在谢霈身上的手。
他道:“信啊,怎么不信?你是担心你如今是女郎,我就不信你了?兰莳,你我之间何等交情?在我眼里,论才学论家世,最够资格做我兄弟的,唯有你和长陵而已。”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全无半分虚情假意。
不得不说,这让兰莳感到了一点慰藉。
“那好,”兰莳心平气和对他道,“你听我说,杀郁子慎可行,但不可为,入蜀可为,但不可行,这两件事都不能做。”
要杀郁修不是没办法,但杀了他,琅琊王的大军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到益州。
而直接逃去益州,听上去好像是个办法,但谢家拖家带口,不可能不被郁修发现,实则毫无可行性。
听她这么说,薛涉的兴奋劲顿时浇灭几分。
“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兰莳有点哭笑不得:“春阳,你今年也该加冠了,怎么能什么事还听别人的?”
“你又不是别人。”
薛涉大咧咧地坐在她对面,一双眼明亮坦然:
“说真的,兰莳,我父亲这半年来缠绵病榻,恐大限将至,若我继任益州牧,你可以重新做回钟馥,在我麾下大展拳脚,内政诸事,我都可以放手给你,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