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好,我允许你被摸了吗?”
萧决一掌抵住阿雪毛茸茸的脑袋,神色冷淡地将它往前一推。
身形巨大的银狼喉间发出呜咽似的呼噜声。
萧决不为所动,他右侧放着一盆结了霜的肉,但手却丝毫没有往那边挪的意思。
“太慢了,”他握着颈间的哨子,在银狼面前晃悠,“教了你多少次,不管在哪儿吹的哨,只要我吹了,一刻之内给我赶到,听懂没?”
银狼盯着那盆肉,不做声地甩着尾巴。
萧决抬手就是一巴掌。
“说话。”
又一声悲愤的狼嗥。
萧决拎着一个空木盆和阿雪一起回来时,卫骁正站在营地外,双手抱臂冷得跺脚。
远远见到萧决的身影,他忙抓起一旁的黑狐裘上前。
“君侯,去酸枣打探的斥候回来了,蔺遥没有撤军,不仅没撤军,还正拔营往冀州方向行军!”
话音落下,卫骁终于在自家少君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笑影。
自打攻下兖州,住进昌邑城的那一夜之后,不知为何,少君日渐沉默威严,鲜少再与他们嬉笑,无论何时,都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弄得底下人打了胜仗也不敢志骄气盛,总疑心是否有什么隐患。
萧决无暇揣摩他们的心情,接了狐裘随手一披,胸膛仍敞着,热气丝丝往外冒。
他凝眉道:“嗯,蔺子邈出兵冀州,必定也会提防后方,传令下去,定陶坚壁清野,做出守城的样子,别让他发现我们已经撤出兖州了。”
“是。”
跟在后头的卫骁又抬起眼:
“君侯,我听韩摧说,前几日蜀地送了个锦囊过来,说是少夫人走之前所留,还说,若用此计,可一战天下定,不知道写的什么,能否借属下一观?”
这事儿在他们这几个将官之中都传开了。
一战而天下定。
什么计策这么攒劲?
战靴踏过雪地,萧决扯了扯唇角:“观个狗屁,我烧了。”
卫骁一怔。
“她那个一战而天下定,定的至少是三年之后,三年,我去长安给她和裴期的孩子当阿父吗?她做梦,我还没那么大方。”
萧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番话。
谢兰莳早就料到裴期会掐断蜀锦这条命脉,也料到,蜀锦奢靡,非权贵豪族不能有,这种彰显身份的东西,历来屡禁不止。
锦囊中所列良策,要让薛涉和锦书借荆州水利之便,化整为零,高价走私蜀锦。
同时,以蜀锦为利,联络陇右的羌胡部落。
昔年萧太公任护羌校尉时,对待羌乱,既以武力清剿,又以重利招抚,迁徙羌人与汉族杂居,以农耕驯化。
虽然之后因朝廷财政不足,致使羌人屡降屡叛,萧太公还被宦官构陷通敌,削去官职。
但兰莳很清楚,萧太公与羌胡部落周旋半生,那些人有多少是敌是友,可用不可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对策不是一日而成。
每个与萧决同塌而眠的夜晚,她都将这些事反复在心中思量,斟酌。
那时萧决看不懂她的心事。
有时夜半醒来,感觉到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眼睫,他只觉得心头熨帖,像是有汩汩暖流,在无人处一点一滴涌进他心口。
他的妻子很喜欢他。
这原本是件令萧决无限得意之事。
今时今日,在她离开后的日子里,却化作温柔的风霜刀剑,日日凌迟他的心脏。
——她明知道那个梦里的裴期会对她做什么。
但她相信他会保护她,因此,她愿意放手一搏。
萧决沉着脸撩开大帐的帐帘。
卫骁听到少君问:“明日往长安送朝贡的队伍是不是要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
萧决摘下颈上那枚小巧骨哨,将那枚哨子扔进了枕边的匣子里。
和前几次一样,匣子里都放了一枚他亲手所制的骨哨。
“把这个也一并放进去。”
谢兰莳给他三年的时间,但他却不能允许自己再拖延哪怕一刻。
冬月十五,骊山诸岭已蒙上素白,从关东驰来的快马穿过大雪,带着军报直奔大司马府。
裴期阴沉着脸,将送来的军报掷于地上,嗓音森然:
“他好大的胆子!”
内室立着几名亲信,虞恪小心翼翼拾起一看,也神色骤变。
“大司马不是传了军令让他撤军吗?”
尹涛上前扫了一眼,掠过几分惊诧之色,藏好其中一抹窃喜,忙上前道:
“大司马息怒,蔺将军如今已攻下了黎阳,若能直取冀州,也算立功一件。”
“立什么功?”兵曹尚书冷声驳斥,“他出兵冀州,致使洛阳守备空虚,倘若萧决真如大司马预判的那样奇袭洛阳,洛阳一破,雍州危矣,蔺遥就算打下冀州,也于事无补!”
尹涛假意扼腕叹息,内心深处,竟有几分阴冷的期待。
倘若萧决真的攻破洛阳,蔺遥就算是裴期的亲弟弟,大司马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蔺遥是必定要重罚的,但眼下裴期没功夫思考他的事。
以自己对萧决的了解,这个人行事乖张,剑走偏锋,他断了他的良马,拦下了蔺家的商船,兰莳产期又将近,萧决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往何处用兵?
嘈杂声里,裴期静静端详着洛阳与益州两处。
益州在长安之下,洛阳在长安之右,萧决若从兖州发兵,距离洛阳最近,但益州……
益州也不可不防。
必须分兵镇守,但如此一来,兵力必将分散。
“大司马。”
身后传来属官低低的声音:
“除了冀州的事,还有豫州……今年的汝南文会刚刚结束,那边送回来的消息,说萧太公花了不少人力物力,整顿豫州治安,全境太平,那些前来赴会的文士对萧家交口称赞,而且,据说王雍对您将钟馥下狱之事极其不满,正亲自提笔写檄文……”
“知道了。”裴期淡声道。
执金吾裴匡也上前:“大司马,自从钟馥、贺炀下狱之后,阮秀那帮人便与太学学子往来甚密,今晨聚集在北门外,叫嚷着要往宫中递劾奏,上书控告大司马独霸朝纲,残害官员,这些人……不知该如何处置?”
那些名士,可都是小皇帝倚重的亲信。
站在舆图前的裴期长身玉立,俊秀眼底掠过一抹冷讥。
刚要开口,外头忽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众人一听这脚步声,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生怕送来的是什么噩耗。
不料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女婢。
“大司马不好了,”那小女婢跑得鼻尖冒汗,裴期倏然回头,见她深深伏拜道,“夫人产期提前了,此刻已经发动,情况危急!”
……原来是妇人生孩子。
内室众人刚松一口气,回过头,却见之前听闻任何消息都巍然不动的大司马,已穿过众人,只丢下一句“将阮秀下狱,五日后东市行刑”,也不管剩下没议论完的政事,径直往外快步而去。
乌云压城,朔风彻骨。
不只是裴宅上下,半个长安城都因兰莳生产之事而惊动。
未央宫内的小皇帝望着天边阴云出神。
“……她怎会提前半月生产?这正常吗?她会死吗?”
宦官沈晦在旁道:“陛下,每个妇人生产都是过鬼门关。”
“那,那个孩子会死吗?”
沈晦沉默片刻:“大司马没有留它的理由。”
小皇帝将唇紧抿得发白。
她一点也不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
谢兰莳就不应该有这样一个孩子,她为何不能只做她的臣子,像沈晦这样,陪着她,辅佐她?
她会给谢兰莳一个君王能给的一切。
而这个孩子……它也是萧决的孩子。
它和裴期,和萧决一样,生来只为篡夺周室江山。
就在此时,后殿传来动静,一名小宦官屏退四下宫人,带着一个浑身泥土的女郎进了天子寝殿。
“阿靖拜见陛下。”
刚从地道里爬出来的阿靖灰头土脸。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进宫,但这一次却比任何一次都重要。
“娘子让我传话给陛下,阮秀、孔宥、桓玄等人已被裴期下狱,陛下身边再无一名可信臣子,娘子说……”
阿靖喉间一哽,却还是继续语速飞快地说了下去:
“娘子说,陛下留在长安,已无重掌大权的可能,要我来问陛下,是愿意继续留在长安做傀儡,还是离开长安,将天子之位禅位于萧家,去封地安度余生,如果是选后者,她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今夜陛下便可从地道逃出宫去……”
小皇帝霍然起身。
她只知道谢兰莳发现了通往宫城的地道,可以与她互通有无,却不知道谢兰莳怀着身孕,还能做这么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