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看,我还嫌他们看得不够清楚呢。”
指腹蹭了蹭被咬疼的下唇,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兰莳不明其意,把余光四下里一瞧,确定无人,这才放心下来。
再看萧决,只觉得他恬不知耻,果真蛮夷,生怕他再冷不丁亲下来,兰莳岔开话题,问起方才他们在内室所议之事。
萧决脸上散漫之色稍去,眸色微凝,这才将应诏出征的始末详细说给她听。
这倒是在兰莳和蔺玠的意料之中。
但萧决打算借此名义,攻下徐州,就在兰莳的意料之外了。
“……你要去打徐州?”
“没错。”
前面是游湖赏景的萧明达夫妇,萧决牵起她的手,放慢步伐,隔出一段距离。
“诏令命我讨伐尉迟朔,怎么打却是我说了算,届时出兵,我就说我要先取徐州,免得受腹背之敌,洛阳又不出粮草军饷,他们没理由来左右我的战术。”
“徐州地势平坦,正适合鹰扬骑发挥优势,等拿下徐州,便可以用徐州的兵马粮草补给,无论是就此收兵,还是继续攻兖州,都进退从容……”
萧决神色旷达,语气极轻松,仿佛弹指间已取得徐州城池。
兰莳却听得目光凝沉。
真要这么容易,用不着洛阳的诏令,他们自己就发兵徐州了。
第一道难关就是粮草。
徐州谷丰兵足,倘若坚壁清野,积粟城中,完全可以拉长战线消耗敌军粮草。
其次难在北边的青州、兖州。
徐州本就是四战之地,一旦扬州渡江开战,其他各方势必也会加入占据,争夺徐州这个粮仓。
青州兖州皆人口稠密,兵源充足,他们此时打得起这一仗,萧家现下却未必耗得起。
兰莳早已将手里的筹码算过一遍。
豫州已被郁修掏空,扬州家底本就不够厚,荆州太远,粮草运至前线损耗极大——
不是不能打,只是并非良机,赢面不够大,何必在此时冒险?
但萧决才是主将,他有他的判断,兰莳忍下了辩驳的话,只问:
“那你打算带多少兵马?”
萧决目不斜视:“一万。”
“军屯正忙,你掏不出一万,说实话。”兰莳冷声道。
“好吧七千。”
一双凉如秋月的眼扫过他侧脸,兰莳一语不发,手底下却暗暗用力,掐向他紧扣自己的手指。
萧决失笑:“五千,实话,这回真的是实话。”
说完久久不闻回音,萧决偏头看去,攥着她的手掌用力几分。
“怎么不说话?别不理我啊。”
“别吵,我在想改嫁给谁。”
萧决顿时停下脚步,扯住她往回拽进怀里,又好气又好笑。
“谢兰莳,你再说一遍试试?”
兰莳抬眸看他,阳光映得她长睫根根分明,这样的好天气,她眼底却笼着一层忧色。
萧决的心登时就软了。
他方才在内室与诸将官沙盘演练时,还是气定神闲,十拿九稳的模样,说得一种部将士气高昂。
但此刻,只是见她眉头轻蹙,那点豪情壮志,恨此身尚且年轻不能向天下一展才干的狂气,一下子消融成脉脉春风,一股脑地扑到她身上去了。
温柔乡,英雄冢,古话诚不欺人。
“你说话这么歹毒就算了,谁准你还长得这么漂亮的?你这一皱眉,都要把我皱成软骨头了。”
萧决戳了一下她的眉心,像是想要替她揉平。
“你放心,我知道,战场杀人,非你所喜,却是我擅长的事,上一次你替我设法攻下荆州,毁了你的芳林岛,你不要我赐给谢家太多的土地,那我就还你一个更大的桃源——”
“只要是我打下的疆域,每一条江河如何流淌,每一寸土地如何耕种,我要你来决定,为了这个,无论什么样的战场,我都能回来。”
握着她的那双手如此炽热,滚烫,惊世骇俗地紧贴着她的心脏,不容她忽视躲闪。
兰莳望着眼前这个人,那样灼然的情意,她无法视而不见。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为。
她的心猛然一涩,回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手指汲取着他掌心暖意,久久没有松开。
“我知道。”
兰莳垂下眼帘。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所以,我才敢放手一搏。”
第89章
放手一搏么……
春风缓缓, 她嗓音轻若一声叹,萧决眸色漾动,似有所感, 却又像是雾里看花摸不透她的心事。
想了想, 只以为她是在为陇西武将的事而烦忧。
正旦之后,兰莳将拟好的促织令呈给太翁,太翁大为赞赏, 很快通发荆扬两地, 命各地官员配合行事。
境内休养生息,百姓能喘口气,坐拥土地人口的本地士族也乐见其成。
但对于陇西武将, 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噩耗。
不能上战场的武将,就如囚于笼中的鹰犬, 利爪终须一磨,不在战场,就在囚他们入笼的那个人身上。
所以, 徐州一战必须打,既然要打, 就只能赢不能输, 为了萧家的未来,也为了她。
即便……这一趟,他只打算领兵两千。
萧决轻轻握着她嫩若细柳的手指。
心中刀戟寒意森森, 面上却做纨绔模样,萧决一勾唇角, 牵着她边走边道:
“不错,总算知道与夫君一条心了,值得嘉奖……”
话说到一半, 绕过一片辛夷花,正见萧明达夫妇二人身影,萧决眉头一沉。
“阿父——您倒是同您夫人甜言蜜语上了,今日府内人多,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不是让您照看一下我夫人?”
头戴花环的萧明达回首望来。
素舆上的男人前一刻还目含浅笑,听到儿子的声音,那双眼里的笑意顿时褪去。
转过头,蔺玠的视线与兰莳短暂相碰,意味彼此心知肚明。
随后他才看向自己的儿子,眼底三分不耐七分冷淡。
“自己的夫人自己照看,没人跟你说过吗?阿决。”
萧决气笑了:“哦,您的意思是下回再有人向阿母献殷勤,我也可以当看不见是吧。”
“本也指望不上你,你只要别太心疼你阿母,偷偷给她寻几个年轻侍从照顾她,我就心满意足了。”蔺玠冷冷道。
察觉到兰莳求证的视线,余怒未消的萧决轻哼一声,理直气壮:
“怎么了?我阿母这些年跟着太翁南征北讨,在军中医治伤兵,辛苦了半辈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萧定谋,你再说一遍……咳咳咳——”
蔺玠咳得脸色煞白,那双与萧决极为相似的漆黑长眉沉沉压下,若非萧夫人安抚,只怕都要站起来痛揍亲子了。
兰莳见此情形,忍不住道:“我总算明白你阿父为何说起你时,用词格外毒辣了。”
“他说我什么?”萧决敏锐追问。
“没什么。”
虽说如此,但池边起风时,萧决还是略挪了挪脚步,替咳嗽的父亲挡住过于料峭的寒风。
萧明达眉眼弯弯道:
“好了,要是气出什么好歹,下回阿决再送年轻郎君,我不就得真收了吗?”
“……你、敢。”
这种时候,说话毒辣雷厉风行的蔺长公子,也似乎成了红尘里一个寻常的丈夫和父亲。
兰莳唇边原本噙着一点浅笑,听到萧夫人宽慰之余提了一句“你也是,你阿父明日就要走了,还要再气他么”。
忽而间,她的眼神就在说笑声静了下来。
下意识朝萧决一瞥,却见青松般挡在风口的男人神色如常,并无郁色,一副看惯离愁的淡然模样。
萧决亦侧目:“怎么?”
静默片刻,兰莳无言地摇摇头,只将他的手再握紧了几分。
傍晚时分,府内设了一场家宴。
这是为给蔺玠送行所设,萧太公亲自剖了一只羊,按照西北的做法,用豆豉、葱姜、胡椒、胡荽等腌制了一下午。
又悬在铁架上炙烤一个时辰,直至外皮焦香,炙羊肉的香味都被风吹倒了蔺遥的客舍里,萧太公这才让萧平晏唤来众人,围坐四周,持刀自行割肉分食。
萧太公手艺极好,但兰莳却胃口不佳。
“怎么只吃这么一点。”
萧决用一把嵌着宝钻的小刀片了一碟子肉,替她多放了些调料。
“你身体那么弱,就该多吃些牛羊肉,日后带你去抓西北戈壁上的羔羊,那些羊生在高原山地里,饮雪水吃甘草,生下来就漫山遍野的跑,和你们中原的羊味道很不一样,你尝过肯定喜欢。”
“你也喜欢吗?”兰莳偏头问他。
“当然。”
炙肉的铁炉滚烫,萧决挽起衣袖,露出一截青筋盘绕的小臂,带着不属于南方的悍烈。
“就像你喜欢武昌的鱼脍,天下再多珍馐,到底乡味难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