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曾跟他说过,他有个远房表弟与一名书生在花楼抢姑娘,闹到了府衙。
当时,他也没多想,甚至都没过问那书生姓甚名谁,便吩咐人给他定了罪。
“国师大人已经判了你死刑,要怨就怨你出身寒微,竟还想做天子门生。”
“呵,痴心妄想!”
被押送至刑场,人头落地的那一刻,罗道清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报应。
意识再次回笼,罗道清愣愣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忽然流下两行清泪。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他以前想的最多的是,等毕业,就踏踏实实找份工作。
穿到这个世界,只是一年时间,只是一年时间啊,就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堪的一个人,不,是畜牲!
神女启唇:“罗道清,徐毅不仅自幼身负神童之名,还勤学好问,他本该成为国家栋梁,却被你一句话,逼上绝路。”
“神女娘娘,我错了……”
罗道清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漠视他人性命……”
“你还是没有醒悟。”
神女缓缓道:“你不止错在漠视他人的性命,还错在践踏世间公道。律法应当是公平与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而非任何个人或权力阶层可以随意摆弄的工具。”
第64章 广撒网,总能捞上鱼
罗道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的神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不是因为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而是因为太懂了。
他是从现代穿过来的人。
受过高等教育,他当然知道什么是法治社会,知道什么是程序正义,知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不是一句空话。
法律是一个文明社会的基石,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这些道理。
信都城的上空,巨大的天幕将这一切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呆住了。
律法是公平与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这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信都上空。
一个卖草鞋的老伯蹲在路边,把草鞋往肩上一搭,嘴一瘪,竟红了眼眶,“咱们以后真的能被公平对待吗?”
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平生最怕的事,便是见官,都说进了衙门,不死也脱层皮,哪管你冤不冤枉,全看官老爷的心情。
“我是不是听错了啊?”
旁边的年轻人扶了他一把。
他声音也有些发哽:“是神女娘娘说的,老丈,您没听错。”
“好…好……”老伯连说两个好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神女娘娘是好神,神女娘娘说的话肯定作数……”
说着说着,他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长街另一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年轻人正站在茶棚下面。
他猛地仰起头,鼓起勇气,对着天幕大声说了一句,“神女娘娘说得好!”
周围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看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天上神女的身影,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心情澎湃。
徐毅的经历,让他感同身受。
只因,他去年参加秋闱,同样也遭遇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他文章写得极好,本该高中,却被考官以“用典不当”为由刷了下来。
后来,他听说,那个考官的亲侄子也参加了那一科,文章平平,却高中了。
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自认倒霉。
原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今日,他却听见神女说,律法是用来维护公平与正义的。
这是他在学堂里从未学过的道理,在书本上也从未读过的字句。
但此刻从神女口中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普通百姓都在为神女主持公道,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
反观沈诀、沈昱、裴渡等世家大族出身的权贵,却是喜忧参半。
各自陷入迷茫。
自古流传着一句话,王法虽大,却不入门阀,不及王公贵族。
在世家大族眼中,律法只是用来约束庶民的工具,而非约束自身。
平日里,律法是维护田产、佃户、市坊秩序的利器,用以对付庶民。
进公堂,律法便是博弈的筹码。
问刑前,先问门第。
族谱可作荫庇,姻亲可当免罪牌。
万家诉讼。
往往是两家后台的隔空较量。
裴渡的脸色有些苍白,他转头看向正垂眸思考什么的沈昱,喃喃道:“扶砚,神女的意思是,世家大族全都是妨碍公平与正义的蠹虫,不该存于这世间,对吗?”
神明皆有言出法随的神通,倘若世家惹神明不喜,覆灭也不过是一语尔尔。
谁能抵挡神明的意志?
怕是倾尽王朝之力也不能。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可裴氏在河洛三百年,开荒造田,兴修水利,数次大灾之时,开仓赈济,活人无数。”
“这些都不算功绩吗?”
沈昱闻言,忽然仰起头,望向天幕上的神女,双眸迸发出灿若星辰的光亮,那眼底的虔诚与敬慕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子让,你着相了。”他语气中充满了狂热之情,“神女娘娘就是我等谋士苦寻久已的不世明主啊,祂想要的是,人人在律法面前都是平等的,不因犯错之人出身卑微,潦草定罪,也不因犯错之人出身显贵,对其轻拿轻放,而是一视同仁!”
“这才是真正的一视同仁啊!”他的眼睛睁的很大,酸胀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流泪,炽热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地上。
“可惜不言不在信都,他素来主张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他在此处,聆听神女娘娘教诲,定能大受启发,领悟律令法典一道之精髓,造福于民。”
他心中不免感到有些许遗憾。
是替自己的好友陆不言。
与此同时。
信都城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路边的柳荫下。
一名年轻公子端坐其中。
他生得白白净净,一张精致的娃娃脸上嵌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身上穿着一袭浅绿色的锦袍,衬得整个人朝气蓬勃。
“公平与正义……”他低声道。
云姝看了看疯涨的震惊值,又看了看给她当嘴替的沈昱。
她不禁又在心里感慨。
当初用一颗好感丹换来沈昱,这笔买卖真是划算的不能再划算!
因着这场布局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环,故而她没把太多心思放在沈昱等人身上,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罗道清。
利用梦境弄这么一出,她并非想靠喊口号就唤醒所有人,而是想着广撒网,总能捞上鱼,并且这也关乎她下一步计划。
人的思想会受到生活环境的影响,只有彻底改变环境,才能彻底改变思想。
“罗道清,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小顺子,御前奉茶太监,昭明三年于殿前行刺雍灵帝被捕,遭五马分尸。”
第65章 吾观雍朝,气数已尽
罗道清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蜷缩在一间逼仄潮湿的下人房里,身上穿着灰蓝色的粗布短衣,手背上有一道未愈的烫伤。
他变成了奉茶太监小顺子。
小顺子本名陈顺。
却一生未曾顺遂过。
南方水灾,村子被水淹,陈顺的爹娘全都死在了那场水灾里。
他跟着逃难的人,走了四百里路。
然后,饿昏在都城街头,被宫里的太监捡了回去,净了身。
入宫三年,他受尽磋磨。
御前奉茶这差事,是他腆着脸讨好一个老太监,跪着求来的。
不为富贵,只为刺杀雍灵帝。
陈顺没念过书,不识字,也不懂该怎么去救那些跟自己一样的苦命人,更不懂刺杀雍灵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只知道雍灵帝该死!
村子受水灾时,官府的人说,不是朝廷不愿救济他们,而是如今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银两来赈灾。
当时,他傻傻的信了。
直到后来,入宫做了太监,他才知,雍灵帝在村子遭遇水灾、百姓流离失所那年大兴土木,修建行宫,光是那御花园里的一块太湖石,就花了足足十万两雪花银。
十万两啊!
足够买下他整个村子的人的命。
可雍灵帝却用来建行宫!
这让他如何不恨!
费了好大劲,罗道清才压下心底属于陈顺的滔天恨意,端着茶盘走进大殿。
雍灵帝正斜靠在龙椅上,身边两个美人喂他葡萄,好不快活。
殿中歌舞升平,丝竹声不绝于耳。
罗道清跪了下去,把茶盏举过头顶。
这是他第一次,以蝼蚁的姿态,仰视龙椅上的雍灵帝。
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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