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殷实人家。
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缩在马车角落里抖成一团,看不清是何模样。
另一个,是个青年文士。
青衣,竹簪,手中还握着一卷书。
山匪劫道,居然还能端坐看书,这人瞧着倒是有点意思。
云姝眯了眯眼,看着那青衣文士,目光中夹杂着一丝打量。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清隽,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气。
匪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乖乖将金银交出来,爷赏你个痛快。”
青衣文士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抬眸看向匪首。
那一眼,极淡,极静。
“河洛裴氏的马车,你们也敢拦?”
山匪们面面相觑,纷纷后退半步。
“老大,河洛裴氏是世家大族,这二人身份贵重,要不然咱们放他们走吧。”
一名山匪小声地说。
匪首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骂道:“好不容易逮到一条肥鱼,放什么放?”
“可……”
“天高皇帝远,这里是信都城,又不是河洛,你怂个屁?”
见状,青衣文士眉头微微蹙起,“杀了我们,你们定然会麻烦缠身。”
“放我们离开,这马车里的金银,你们都可以拿走,我们绝不追究。”
“这位公子,你不如付我报酬,我帮你解决掉这些山匪怎么样?”
开口的不是山匪们,而是一道从后方传来的女声,清亮爽朗。
所有人循声望去。
暮色中,一匹黑马踏尘而来。
马上是一名身形颀长的女子,乌黑的高马尾束在颅顶,几缕碎发垂落额角,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灿若星辰。
匪首回过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哪来的野丫头!”他怒喝。
云姝没看他,她看着青衣文士。
青衣文士也看着她。
沉默片刻后。
他开口了,“姑娘开价多少?”
云姝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青衣文士轻轻挑眉。
“一百两,解决这八个人?”
“嫌贵?”云姝偏头,“那我再保你的马车平安到达信都城。这个算附赠的。”
马车里,一颗脑袋从青衣文士身后悄悄探出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叔父,她只是个女子,怎么打的过匪徒?”
那少女长着一张鹅蛋脸,杏眼,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一看便是深闺里娇养大的。
未等青衣文士开口,云姝便说道:“打不打的过,试过便知。”
听见这样的回答,少女愣住。
“考虑得如何?”云姝问。
匪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这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现在居然还当着他的面做起买卖来了。
“臭丫头,你在找死!”
他暴喝一声,挥刀砍向马腿。
云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踩马镫,黑马便往前蹿了两步,堪堪避开那一刀。
同时,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落地瞬间,短刀出鞘。
那刀不长,两尺出头的样子,刀身有磨损的痕迹,刀刃却磨得极亮。
“喂,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啊。”她最后问了一遍,目光落在青衣文士脸上。
他微微颔首:“成交。”
第39章 刀在女子手中,亦是利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暮色中,身形高挑的女子站在横七竖八的山匪之间,格外醒目。
短刀还握在她手里。
刀尖往下滴着血。
下颌上溅了几点暗红,高马尾被晚风吹得微扬,几缕碎发拂过她的眉骨。
她薄唇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眉眼间瞬间有了少年气。
那笑容让少女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种笑。
母亲的笑是端庄的,府上下人的笑是讨好谄媚的,姐妹们的笑是矜持的……
她从未见过这般肆意洒脱的笑。
像是天地间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她,像是她想要什么,就能伸手去拿,像是她的快乐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云姝偏头看向马车,两人四目相对。
她笑着问少女,“怎么样?女子手中若是有利刃,是不是也不弱于男子?”
少女像被烫到一样,“唰”地缩回青衣文士身后,双手捂着胸口,心跳如擂鼓。
仿佛有只蝴蝶被困在胸腔里,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云姝也没在意,她擦了擦刀上血迹,走到马车旁,看着青衣文士。
“一百两。”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
青衣文士唇角微勾,笑起来,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好看得很。
“之后还要劳烦姑娘护送。”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到她手中。
云姝低头一看。
银票,一百两面额,票号是大雍最大的钱庄,真伪一看便知。
她将银票折好,塞进左腰那个鼓鼓囊囊的旧荷包里,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在下河洛裴渡。”
青衣文士神色温和,却遮掩不住眉宇间流露出的孤傲,“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裴渡这个名字听着似乎有些耳熟。
云姝想了想。
书中剧情好像提到过。
裴渡跟沈昱是同窗好友,也是沈昱给沈诀拉来的第一个人才。
不同于,沈昱擅长内政治理,裴渡更擅长在战役上出谋划策。
是不可多得的战术军事型谋士。
当然,这些都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裴渡还是带着整个河洛裴氏投靠的沈诀。
要知道,河洛世家大族林立,贤才能人辈出,是出了名的人杰地灵。
而裴氏在河洛的地位,就这么说吧,报裴氏的名字,比皇帝更管用。
方才,那小姑娘喊裴渡叔父,想来她就是书中男主沈诀的正妻裴婉凝,书中对她的描写很少,只有寥寥几笔,提到她十六岁嫁给沈诀,二十五岁郁郁而终。
思及此处,她脑海里又浮现出少女那张稚嫩的脸庞,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放在现代,少女这个年纪还在上学,在这个时代,却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连世家贵女都没有拒绝的权利,更别说那些生活在底层的普通女性。
如果用神女的身份,传达神谕,不允许盲婚哑嫁,会有效果。
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回头她得好好想想。
她动作干净利落地上马,“李清和,河清海晏的清,时和岁丰的和。”
马车里的裴婉凝竖着耳朵,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听见的名字,“李清和?”
真不像大家闺秀的名字。
就像她的人一样。
反正,她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女子。
不仅会骑马,还会打架。
她这样会有男子喜欢吗?母亲说,女子要温婉贤淑才能嫁个好人家,连她想出门看看灯会都不许,更别说舞刀弄剑。
“天色不早了,李姑娘,走吧。”
说罢,裴渡便放下车帘,他转头看向心不在焉的小侄女。
“阿凝,等到了信都城,我就托人送你回河洛,下次别再一个人偷跑出来。”
裴婉凝下意识地用手指绞着衣角,“叔父,我不想回河洛。”
“为何?”裴渡皱了皱眉。
过了好半天,她才细若蚊声道:“母亲想让我跟袁氏二公子定亲。”
“我不想嫁人。”像是鼓起所有勇气,她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叔父。
裴渡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凝,女子到了年龄,都是要嫁人的。”
裴婉凝忽然红了眼眶。
“叔父,可我不想嫁人!”
“从小到大,你是家里最疼我的人,母亲不准我出去玩,你偷偷带我出去,我不想学女工,你帮我说情,我想要什么,你都有求必应,什么都依着我。”
“为什么这件事不能依着我?”
裴渡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无奈道:“阿凝,我只是你的叔父,你的婚事,我做不了主。”
马车外,云姝听着叔侄二人交谈。
她其实也没想故意偷听。
主要是马车没什么隔音效果。
再加上,她听力还好,可不就把他们说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小姑娘是逃婚。
会逃好啊,说明有反抗意识,并非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如此看来,她们欠缺的从来不是拿起利刃的勇气,而是缺少拿起利刃的机会。
她要做的,就是给她们创造机会。
*
抵达信都城,与裴家叔侄告别后,云姝先去钱庄把银票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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