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这少怒，我尚且还能做到，可这少思，恕难从命啊。”
陆绥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若换作旁人，早回家养病，也就只有你，还一个劲地往身上揽活，天生的劳碌命……”
沈昱岔开话题，打断他的碎碎念，“武陵州的局势，你怎么看？”
“沈将军与子让都在信中提到过，武陵州受战乱与饥荒影响，饿殍遍野。”陆绥斟酌了一下，才继续道：“神女娘娘会在武陵城停留，恐怕是见百姓受苦，心生怜悯，有意护佑武陵百姓，渡过难关。”
“神女娘娘总是这般心系苍生。”沈昱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只是不知，神女娘娘一次又一次出手干涉人间因果，最终会不会对自身造成严重的后果。”
他始终没忘记罗道清说的女娲补天，这件事，几乎已经快要成为他的心病。
陆绥冲沈昱摇了摇头，“神明之事，我等凡人又怎能参悟得透。”
“不言，武陵城已有一万镇北军，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抵达武陵州后，我与樊少主前往武陵城，帮她找到失踪的心上人，你与我小妹阿樱去收复武陵州其他城。”
沈昱眼睫低垂，声音冷淡。
“武陵州以幻术闻名天下，百姓皆将心思放在钻研幻术上，荒废农事，养成了靠表演幻术赚银钱买粮食的习惯。”
“可近年来，南方战乱天灾不断，北方的商船根本不愿意冒险来南方，武陵州的百姓如今花天价都买不来一捧米。”
“而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陆绥听懂了沈昱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让我用粮商的身份进城？”
沈昱微微颔首。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兵不血刃，顺利平定武陵州，献给神女娘娘。”
听见这话，陆绥轻啧一声。
“看吧，我之前说什么，阿樱妹妹说你心眼子多，可没有一个字冤枉你。”
沈昱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芽，不知在想什么。
“神女娘娘普渡众生，为凡间生灵撑起一片天，我等作为神女娘娘的信徒，自是应该多想想，如何为神女娘娘分忧，让祂少沾染人间的因果业障，累及自身。”
陆绥没发现沈昱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觉得他说的这番话，有几分道理。
“你只管将粮食跟药材送至武陵城，剩下的交给我，扶砚，你大可放心。”
他眼里燃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光，“不出三个月，我定会让神女娘娘之名，传遍武陵州的舞阳城与临水城……”
“二哥，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沈樱焦急的声音。
紧跟着，便是连珠炮似的拍门声。
难得的是。
这丫头这次竟没直接一脚踹进来。
沈昱与陆绥对视一眼。
而后，两人同时站起身。
门一拉开，沈樱正站在门外，一袭红衣被海风吹得猎猎翻飞。
她顾不得跟沈昱和陆绥解释，一把攥住沈昱的袖子，扭头就往甲板上跑。
“你们快跟我来！”
沈昱被沈樱拽得踉跄两步，连问话的功夫都没有，就被带着穿过船舷过道。
等他终于来到站满了人的甲板上时，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也沁出薄汗。
沈樱回头瞥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二哥，你当真该多练练武。跑这几步就喘，哪里像是武将世家的孩子？”
沈昱弯着腰喘气。
显然是，还没有缓过来。
倒是陆绥从后面不急不缓地踱上来，出声替他解了围：“阿樱妹妹，你二哥本就没什么习武天赋，你还是别强人所难。”
“你方才说出了大事，是何事？”
沈樱也没多想，她抬手指向海面。
“你们自己看！”
沈昱直起身，朝她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海天相接之处，朦胧的烟波之上，竟林立着琼楼玉宇，熠熠生辉。
飞檐翘角，琉璃瓦映着日光，层层楼阁直上云霄，宛如天宫坠入了人间。
宫阙之间，有虹桥横跨，白鹤绕梁，金光自檐角倾泻而下，巍峨壮丽。
沈樱道：“二哥，你读书多，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是不是海市蜃楼啊？”
她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好奇。
沈昱还没说什么，经常出海的樊妙真便异常肯定地对她说：“沈小姐，眼前这座宏伟的宫殿，绝不可能是海市蜃楼。”
“阿樱，樊少主说的没错。”沈昱目光灼灼地望着神殿，嗓音喑哑，“这的确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神女娘娘的居所。”
第268章 相逢即是有缘
“神女…神女娘娘的居所？”
沈樱愣了一瞬，转头再看海上那座琼楼玉宇时，眼底的好奇渐渐变成了崇敬。
她见到神女的次数不多。
一开始，她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爱戴这位神女，几乎疯魔。
直到她在信都城生活了一段时间，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说起关于神女的事迹，传神种让百姓免于饥荒，授棉花让百姓得以抵御风寒，开书院让百姓读书识字……
更甚者，北方六州，数千万百姓在神女的庇护下，得以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这样爱护苍生的神女，让凡人如何能不爱戴祂，为祂抛头颅、洒热血，将祂视为此生唯一的信仰，永不背弃！
“二哥，我们要去拜见神女娘娘吗？”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似是怕惊扰什么。
方朔也看着沈昱，“沈先生，我们去拜见神女娘娘，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众人一阵沉默，都懒得搭理他。
方朔尴尬地挠了挠头，意识到说话容易暴露自己的智商，他赶紧闭了嘴，悄悄躲到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沈昱思索了一下，又看向海上那座辉煌的宫阙，“神女娘娘法力通天，一眼就能看透古今天下事，若神女娘娘想见我们，自会现身相见，神女娘娘既然未曾现身，便说明不想见我们。贸然登岛拜见神女娘娘，也许会弄巧成拙，惹祂不悦。”
说罢。
他朝着神殿的方向遥遥一拜。
其他人见状，连忙也跟着弯下腰。
直起身时，樊妙真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海上那座琼楼玉宇，眼底情绪复杂。
那年，镇北军接连攻破辽东州三城，樊家都做好了死守最后一座襄寰城的准备，结果城门还是被镇北军攻破，她们都以为自己负隅顽抗的行为，会被枭首示众。
但没有。
镇北军不仅没有杀樊家人，还对樊家人以礼相待，让她们能继续做漕运生意。
起初。
大家都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可当她们看见，在镇北军的帮助下，百姓们有了自己的耕地、营生，街巷变得干净整洁，一座座学堂拔地而起，每个人脸上渐渐地都有了笑容，她们才知，是自己想的太过狭隘，镇北军攻打辽东州，从来不是为一己私欲，而是为了还百姓一个太平人间。
虽然她没见过神女，但见微知著。
能养出这样一支百战百胜的镇北军，成为他们心中不可动摇的信念，可想而知，那位神女是怎样伟大的存在，若有缘分，见上一面，那实在是她三生有幸啊！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祷告，海面无端生出一阵沁人心脾的香风。
紧接着，漫天霞光，赤橙金紫一层层地晕染，将穹宇与沧溟皆镀上圣光。
霞光最浓处，那座壮丽非凡的神殿正中的高阁缓缓洞开了殿门。
门内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照的众人睁不开眼，随即光芒渐渐收敛。
神女抱着金玉琵琶自光中步出，足尖轻点虚空，踏着万丈霞彩走来。
九色莲台在祂足下凝聚成型。
那莲台非寻常材质，乃青金石与朱砂细细研磨成色，莹润如凝脂，明澈如琉璃，四周环着莲花虚影与九色鹿的祥光。
祂身披一袭敦煌飞天样式的仙裳，青蓝披帛覆于肩头，朱红绶带垂落广袖两侧，周身珠玉璎珞缠绕，华贵飘渺。
臂间一赤一碧两条长绫曳地，两端小金铃随步履微动，声响如梵音。
眉心以朱砂与金粉描绘一朵莲花，佛光流转，庄重中又透着慈悲。
身后，三重宝光圆轮逐次浮现。
金光、银辉、紫气交相辉映。
【沈樱震惊值+100】
【陆绥震惊值+100】
【樊妙真震惊值+100】
【……】
【当前震惊值：68880000】
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那是凡人面对一尊威压滔天的神祇，本能地臣服反应。
“恭迎神女娘娘！”
神女静静地立在九色莲台之上，悬浮于海天之间，宝相庄严，身后是霞光漫天，足下是碧波万顷，遗世而独立。
那双映着日月星辰的眸子缓缓垂落，穿过茫茫海雾，落在了沈昱、沈樱、樊妙真、陆绥、方朔以及满船仰望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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