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墨推了推眼镜:「攻心为上!让废太子亲笔写一篇檄文,咬死一件事,徐首辅为了反对皇太女,血溅御书房……文章写得越痛心疾首越好,连夜印刷它个几千份,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读书人看了不落泪,算我输!」
裴琰一脚踩在椅子上:「紧接着断其钱粮!京城最大的几个粮仓在城外,废太子的人只要放出风声说准备夺粮仓,户部那边立刻就会炸锅,一旦粮价开始波动,全城百姓都会慌,慌了就会问,为什么朝廷连废太子都压不住,为什么皇后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替她围剿叛军!」
谢枝云想了想道:「还要致信朝中官员,明确表态,废太子出山只为拨乱反正,绝不制造战乱,让朝臣们尽量保持中立。」
蔺晏晏笑着开口:「我以火药清吏司的名义放消息出去,就说叛军手里有火炮的仿制品,不管真假,只要让守城的将士觉得自己挡不住,他们就绝不会替皇后卖命。」
苏屿州:「还有,……」
余胜跪在地上拼命把这些话往脑子里记。
他待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
裴琰等人,互相看了一眼。
以前他们想不出这种事,更做不出这种事,可为了把臻姐从那个地牢里捞出来,他们什么招都敢用,什么局都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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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皇后坐在软椅上,漠然的看着乳娘在哄康安公主。
孩子的哭声又尖又亮,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李嬷嬷心口一颤。
近来皇后公务繁忙,夜晚又失眠睡不好,情绪常常失控,她怕皇后迁怒于公主,连忙摆摆手,让乳娘将康安公主带下去。
殿中安静下来。
皇后靠在软榻上,看向窗外的海棠树,忽然轻声问道:「嬷嬷,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李嬷嬷低下头,不敢吭声。
这是诛心的问题,她答对答错,都是祸事。
沉默了许久,看着皇后憔悴颓败的模样,李嬷嬷终于开口:「娘娘,或许……您当初该听江大人的话。」
「江臻?」皇后眸光晦暗,「她早就背叛本宫了。」
李嬷嬷垂下眼帘。
当初,可是江大人亲手抱着康安公主,送到了娘娘身边。
若江大人真的背叛了娘娘,那么此时此刻,康安公主的身世,怕是早就传遍了朝野坊间……
她还想再说什么。
这时,蓝三省匆匆走了进来:「娘娘,臣出城了,没能见到废太子,但臣亲眼所见,城外百姓全都自发拥护祈昭执,家家户户主动送粮食支援叛军,短短一日不到,他麾下招揽的人马,已经突破三千人,而且还在不停增多。」
皇后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案上。
既然和谈无用,那只能发兵围剿,可兵部不听调遣。
皇后冷冷下令:「传龙卫!」
龙卫是皇上几个月前特意拨给她的贴身亲军,目前只听她一人调遣,虽仅有十八人,但能以一敌百。
「娘娘恕罪。」龙卫首领单膝跪地,「我等是皇上拨给娘娘的贴身护卫,职责是保护娘娘周全,若我等离开,娘娘身边无人守护,一旦有变,末将担不起这个责任。」
皇后心头一沉。
她正要强行下令。
就在此时。
章凌安又快步走了进来,面色比蓝三省更加难看:「娘娘,废太子的党羽放出风声,说要夺取城西粮仓,消息一传开,全城百姓都慌了,粮价已经涨了两成,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话音刚落,蔺晏晏也匆匆赶到:「娘娘,火药清吏司刚刚截获的消息,废太子那边仿制了火药的秘方,如今已经暗中开工,正在批量赶制火药,万一他们真的起兵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道消息。
她的心腹李大人快步而入:「皇后娘娘,废太子写了一篇檄文,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全城百姓人人可见,如今满城议论不止,天下读书人也纷纷提笔撰文,集体上书斥责娘娘擅权乱政,痛批康安公主是天降灾星……就连先太子,也遭到了波及……」
皇后的怒火瞬间消失了。
她的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什么叫……先太子也受到了波及?」
李大人不敢耽搁,连忙将手中的文章递了上去。
皇后颤抖着手展开文稿,一目十行。
「章皇后伪装贤德,实则野心勃勃……」
「先太子在世时所谓的仁德贤能,全是朝野吹捧,世人盲从,所谓储君贤名,是欺瞒天下的谎言……这样的太子,哪里配得上仁德的谥号……」
「胡说!简直一派胡言!」
皇后双目赤红,气血翻涌,将手中文稿狠狠撕碎。
她的皇儿,三岁便能出口成诗,五岁通读经史,七岁便能陪着皇上旁听朝政,皇儿小小年纪品性温良,仁厚端方,是朝野上下人人夸赞的贤名储君。
他短暂的一生……
干净。耀眼。无可挑剔。
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那些人可以骂她野心勃勃,可以痛批她祸乱朝纲,但不配抹黑她死去的皇儿!
章皇后猛地转过身:「这篇文章是谁写的,立即把人抓起来!」
「娘娘,这样的文章,满大街都是。」李大人摇摇头,「娘娘就是把顺天府的牢房全腾空了,也抓不完这么多读书人……」
「娘娘,文章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蓝三省忙上前劝道,「当务之急是先捣毁叛军的火药坊,再阻止他们劫掠粮草……」
「什么叫可以放一放?」皇后厉声打断他,「事关本宫的皇儿,那便是这世上最头等的要紧事!抓人,必须立即将那些读书人抓起来!」
蓝三省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连退了两步,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蔺晏晏满脸惊愕。
皇后娘娘,这是真的疯了……
李嬷嬷见状,心里又慌又叹,连忙上前道:「诸位大人先去与内阁商议如何处置,晚些时候再来跟娘娘汇报便是。」
几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皇后一人枯坐窗前。
夜色沉沉压在宫墙上,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听着梆子声不断敲响,眼睁睁看着夜晚一点点过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到了。
新一轮早朝马上开启。
朝上那些大臣为了逼她让步,只会继续冷眼旁观,只会拿那些文章来戳她的心窝子。
李嬷嬷走进来,轻声说道:「娘娘,该准备上朝了。」
皇后揉了揉眉心:「先去一趟地牢。」
破晓之前,天色漆黑。
皇后的轿子低调地出了宫,一路驶到诏狱门口。
李嬷嬷扶着她,沿着潮湿阴暗的台阶往下走。
地牢常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通道狭窄幽暗,四面八方都是压抑到窒息的黑暗。
一路往里走,越来越暗,囚犯的呻吟断断续续传来。
皇后走着走着,脚步放缓。
她的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
那个站在金銮殿上舌战群臣的江大人,那个在御书房里侃侃而谈的大学士,那个任何时候都光风霁月的江臻,就这样被她折辱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江臻是不是该恨透了她?
一路心绪纷乱,终于走到最深处的牢房。
这间囚室是单独关押,被褥整齐,地面干爽,一盏微弱的油灯静静燃着,昏黄光亮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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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他不配!
江臻正在坐看书,哪怕身处囚笼,依旧一身清雅风骨。
听见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眸望去,看清来人是皇后,当即合上书卷。
「罪臣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命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刚迈进一步,一只老鼠便从墙角飞快地窜走了……即便这已经是地牢里最干净的囚室,依然有老鼠。
皇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臻,声音有些发涩:「这种地方,终究是委屈了你,是不是睡不着?」
「不委屈,臣天天上朝早起习惯了,这个时辰醒了倒也正常。」江臻直起身来,道,「还要多谢娘娘体恤,若非娘娘暗中安排,臣不会得住单独囚室,狱卒也不会送来诸多史书典籍。」
皇后看着她那张依旧从容的脸,抿唇道:「阿臻,如今朝堂的局面,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江臻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史书,开口:「史书千卷,写尽的从来都是同一个道理,世间任何礼制革新,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想要撼动传承千年的祖制,势必伴随着动荡,免不了流血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