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昭和俞景叙也来了。
俞昭这次去云州就任,带上了一家人,大儿子俞景叙,小妾琥珀,和琥珀所出的小儿子。
至于他的母亲俞老太太,被他送回了老家交由族人照料。
俞景叙缓步走向江臻。
他抬起头,哑着嗓子道:「娘亲,我会好好读书,将来科举赶考那天,愿与娘亲重逢。」
「好,我等着。」
江臻低头看着他,伸手整了整他歪掉的衣领。
俞景叙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身,快步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
俞景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直往后看。
晨光刚刚漫过城墙,江臻站在城门口,紫色的官袍被风吹得微微掀起。
直到江臻的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最后消失在晨光里,俞景叙才缩回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
送走了人,江臻去上朝。
朝会进行到一半,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忽然身形一晃,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咳在了御案之上。
朝会紧急终止。
皇帝被扶回寝殿,殿中朝臣们却迟迟没有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皇上这病比之前又重了,今天都咳血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看样子龙体亏空已久,只是一直瞒着朝野,未曾公示罢了。」
「龙体欠安,朝堂无主,储位一日不定,局势便一日不稳啊。」
「三殿下已经远赴云州就藩,如今朝中只剩四殿下,可迟迟未有立储旨意,再拖下去,恐怕要生乱子……」
江臻没有参与众人的议论,转身回了内阁。
她静下心来处理折子,处理好之后拿去和顾大人商议。
末了,顾大人忽然叹了口气:「江大人,皇上病成这样,立储的事是耽误不得了,你素来最得圣心,不如去劝劝吧。」
江臻也知道拖不得了。
她挑了几份急需圣裁的公文,起身前往御书房。
刚到门口便被梁公公拦住了:「江大人恕罪,皇上今日抱恙,暂且不见任何人,大人请回吧。」
江臻点头:「皇上龙体为重,那我明日再来觐见。」
她刚转身走出一步,身后的殿门忽然开了,梁公公忙追上来道:「江大人留步。」
江臻回头,迈步走进去。
她刚要请安,鼻尖闻到了一股清香,她猛地抬头,只见,坐在龙椅上的人,不是皇帝,竟是皇后。
「阿臻来了。」皇后将一份折子递给江臻,「你瞧瞧,批的如何?」
江臻看了一眼,道:「处置得当,无可挑剔。」
皇后温柔一笑:「近来内阁送来的折子,大部分都是本宫在批。」
江臻重新审视手中的字迹。
笔锋偏柔,收笔处微微上扬,和皇帝的亲笔只有细微的差别,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江臻涌起。
是皇帝病重无力理政,默许皇后代为批阅?
还是皇后趁皇帝重病,暗中夺权,私自把持了朝政批阅大权?
「阿臻,你看,女人从来都不比男人差半分。」皇后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江臻面前,「你能当好这个朝官,本宫也能代替皇上处理好这江山,所以阿臻,帮帮本宫,簇拥康安为皇太女,好吗?」
江臻静静望着她,忽然问了一句:「皇上突然病重,和娘娘有关吗?」
皇后没有回答,声音更加执拗:「你究竟……愿不愿意帮本宫?」
江臻想起了皇上。
那个九五之尊,为了皇后,抱了一个民间孤女进宫,充当皇后的女儿,只为让皇后不再画地为牢。
可这个孩子。
却成为了皇后插进皇帝胸口的一把刀子。
皇帝会后悔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帮皇后。
江臻垂下眸子:「恕难从命。」
「阿臻,你能做女官,我的康安为何不能做女皇?」皇后失声道,「是你冲破千年桎梏,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为天下女子劈开了一条向上的路……我一直以为,你最懂女子行路的艰难,最该与我同心。」
她朝前逼近一步,「难道,你只允许你自己走到高处,却要亲手扼杀另一个女子登顶的可能?」
江臻默然。
若康安公主是皇室血脉,若康安公主如今已经及笄,且,品性各方面足以担起社稷重任……面对皇后这番话,她或许真的会重新考量。
可……
皇后和章家都疯魔了。
一旦康安公主成皇太女,那么下一步,就是外戚把持朝政,大夏将面临什么,不言而喻。
「内阁公务繁重,臣先行告退。」
江臻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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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抗旨
江臻走出皇宫,暮色已经降临。
她迎着月色慢慢走回家,满脑子都是皇后的样子。
皇帝频繁咳血,十有八九,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而她,方才冲动的戳破了那层窗户纸,皇后大概是不会留她了。
上辈子突然被车撞死,毫无准备,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
这辈子已经预料到可能会死,很奇怪,竟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或许,上回帮皇帝瞒天过海,无数个日夜的焦虑煎熬,就已经把恐惧耗光了……
一路思绪纷杂,到了家,晚饭已经备好。
江臻用了餐,在院子里逗黑风。
黑风已经长成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了,蹲在门口像一头小狮子,她唤一声,黑风便摇着尾巴跑过来,把大脑袋拱进她怀里。
摸着毛茸茸的狗头,江臻心中一片柔软。
认命么?
不。
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晚风渐凉,江臻进了屋。
她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摞文书。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穿越过来后,写的一些关于现代的东西……
她怕自己在这里待久了,会忘记自己是现代人,忘记自己在红旗下长大,忘记自己曾生活在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度……
如今局势大乱,风雨欲来,这些东西一旦落入旁人手中,就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江臻将一张张写满现代思想的纸,缓缓送入火苗之中。
一夜未眠。
正好这天休沐,江臻写了拜帖,准备先去拜访徐英徐首辅。
就在这时!
「圣旨到——!」
江臻满眸惊愕。
她前两天才刚接了一道圣旨,怎么又来了圣旨?
会是什么事?
来不及多想,她快速走到前院,跪下听旨。
梁公公手持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品内阁江臻,品性端良,才德兼备,今赐婚于蔡家嫡长子蔡谦,择吉日完婚,钦此。」
江臻如遭雷击。
赐婚?
皇上竟给她赐婚?
见她久久不动,梁公公低声提醒道:「江大人?请接旨谢恩。」
江臻伸手接过圣旨,低头细看。
……确实是皇帝亲笔。
她没有开口谢恩,抿了抿唇,道:「梁公公,我要进宫面见皇上。」
梁公公心中一惊。
接旨不谢恩,这可是大不敬。
莫非她要抗旨?
但转念一想,江臻是什么人,内阁三品,大夏第一女官,从白身一路拼杀到今天这个位置。
如今要她嫁给一个四品翰林,多少有些憋屈。
更何况女子一旦成亲,俗世缠绕,还能在朝堂上走多远?
……抗旨也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抗旨,从来都是砍头的大罪。
即便皇上惜才不杀她,也少不得被斥责脱一层皮,这个官还能不能当下去,可就说不准了。
梁公公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眼前神色清冷的女子,终究不敢多劝,道:「那就请江大人,随咱家入宫。」
一路无话,二人很快抵达养心殿外。
梁公公不敢贸然带入,道:「大人稍候,皇上龙体欠安,咱家先入内查看皇上是否安歇。」
片刻后,梁公公快步走出,「江大人,皇上宣您入内。」
江臻走进去。
只见皇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枯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他的呼吸很粗,每喘一口气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皇帝抬眸看向她,稍稍一动,便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缓了一会才道:「江卿是为赐婚的圣旨来的?」
江臻垂眸拱手:「臣不解,恳请皇上明示。」
「这道赐婚圣旨,早在你远赴塞外之前,朕就已经拟好了,只是没想好将你赐婚給何人。」皇帝缓声道,「朕从未想过杀你灭口,当时想着,若是你塞外之行失利,便给你赐婚,让你退出朝堂,相夫教子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