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认识盛菀姝,但却知道,年初宫里多了一位盛美人。
原来这样年轻。
「御书房重地,喧哗什么?」皇后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皇上批折子,不容打扰,你这般吵闹,是怕皇上太清静了?」
盛菀姝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收敛了骄纵:「回皇后娘娘,臣妾是来给皇上送羹汤的,这小太监却执意拦着臣妾,臣妾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
「他不过是尽忠职守。」皇后开口,「你若有事,自可通传,通传不成,便该退下等候,在御书房门口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盛菀姝咬着唇,不敢再辩,只低头道:「娘娘教训的是,臣妾知错。」
皇后没有再看她,只对身边宫女道:「送盛美人回去。」
宫女应声上前,盛菀姝只得离开。
她回头看向皇后,只见皇后迈步进了御书房的门。
她脸上顿时露出不甘。
她不能进御书房,凭什么皇后可以直接进?
皇后失了太子,膝下无儿无女,年纪又这般大了,再也不可能怀孕生子,而她还年轻,若能怀上子嗣,未来自然会压皇后一头……
皇后径直进了御书房。
门口的太监早已通传进去,皇帝起身相迎:「皇后来了?」
皇后从宫女手中拿过紫檀木匣,放在御案上:「请皇上一观。」
皇帝翻开书页,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凝住了。
第一篇是太子十二岁时写的一篇文:论民为贵。
他记得那一年,他带着太子出巡,亲眼见到百姓的困苦,回宫后,太子写了这篇文章呈给他看。
此刻重读,那些稚嫩却真诚的文字依然让皇帝动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已经懂得了民为邦本的道理,知道了粮食从何而来,赋税从何而出。
他轻轻翻过一页。
第二篇,谏修离宫疏。
那是太子十五岁时,他有意修缮一座离宫,太子得知后连夜写了这道奏疏,力陈民生艰难,不宜大兴土木。
再往后翻。
论盐铁之利。
议边塞屯田策。
答友人问治水书……
一篇篇读下来,皇帝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不是没有读过太子的文章。
可从前,这些奏疏、书信、随笔,都散落在各处,他看到的只是只言片语。
如今汇集成册,按时间顺序排列,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格局。
那些文章里,有对经史的深刻解读,不落前人窠臼。
有对时政的独到见解,往往一语中的。
有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字字带着温度。
太子不是在空谈圣贤之道,而是在思考如何将圣贤的道理,变成治国的方略……
皇帝合上书页,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幅小小的山水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太子。
那孩子跪在御阶下,为一位获罪的臣子求情,他当时觉得太子太过仁弱,训斥了几句,太子没有辩解,只是叩首,再叩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儿子。
再后来,就是太子暴毙的消息,和满宫的哭声。
皇帝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开口道:「如今大夏文人,皆潜心研读四书五经,力求功名,却少有人能有太子这般才情与心境,朕以为,这本太子文集,注释详尽,编排精良,更有这般惊艳的彩印加持,完全可以成为天下文人必学之作,让天下文人皆能领略太子的才情,传承太子的风骨。」
皇后开口:「这本太子文集,能有这般惊艳的模样,全是倦忘居士江臻的功劳。」
皇帝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朕一直都知道倦忘居士有大才。」
「这沁雪纸,是居士工坊里造出来的,这大夏从未有过的彩印技艺,是她带着匠人一点点琢磨出来的,这些让后人能读懂太子心思的注释,是她逐字逐句添上去的……纸张是载体,彩印是形式,注释是桥梁,这三者加起来,太子的文章才能以这样惊艳的方式,呈现在皇上面前。」皇后缓声开口,「可居士如今,只是个小小的文华阁校理,臣妾斗胆说一句,她应该有个正式的官职,让她能名正言顺地施展才华,做更大的事。」
皇帝摇头:「皇后,文华阁校理,已经是破例了,当初朕给她这个职位,朝中不知多少御史弹劾,如今再给她加官……」
「可那些人现在不也消停了吗?」皇后声音柔和,「臣妾知道皇上为难,可臣妾更知道,倦忘居士的文章比之科举状元郎也绝不会差,她若身为男子,凭她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早该破格封官进爵了,可只因为她是女子,就只能做个校理,这公平吗?」
皇帝叹了口气:「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公平,加官得有功劳,得有政绩,得让朝臣心服口服,等她修成大典,功成之日,朕自会论功行赏。」
「如今承平大典的规模越来越大,涉及越来越广,没个三五年根本完不成,三五年后,居士是什么心性,满腔热血,会不会被这漫长的等待磨没了?」皇后眸光闪动,「况且,让太子的才情流芳百世,惠及天下学子,这难道不是功劳吗?为我大夏四书五经之外,再添一部必读之经典,这难道不是功劳吗?」
皇帝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皇上还记得吗,先前臣妾缠绵病榻,太医都束手无策时,皇上握着臣妾的手说,只要臣妾能好起来,您愿意答应臣妾任何事。」皇后垂下头,「今日,臣妾便求这一件事,请皇上惜才,给倦忘居士江臻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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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天妒英才
印刷坊内外灯火通明,日夜赶工不休。
首版太子文集一气印制五百册,一册册装帧齐整,整整齐齐码在江氏纸铺的货架上,一眼望去,竟如排山倒海般气派。
一大清早,铺子开张,伙计曾星站在门口,嗓门亮得像铜锣:「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儿个咱们铺子有大喜事!」
路过的人群不由驻足。
曾星手捧一本精装样书,高高举起,那彩印的封面熠熠生辉:「知道这是什么吗?」
众人看去,顿时呆住了。
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是彩印,阳光照在上面,那色彩鲜活得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
「这是印出来的?」
「山清水秀,简直栩栩如生,这颜色是怎么上去的?」
「神了,真是神了!」
曾星得意洋洋地举起那本书:「诸位,这可是有史以来以来第一本彩印的书册,五色套印,朱砂、石青、藤黄、墨色、留白,层层套叠,才能印出这般效果!」
人群一阵惊呼。
曾星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本书,便是太子遗作,承化文集。」
人群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太子?承化太子?」
「竟是先太子的遗作?」
「天哪……」
「这是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整理,由倦忘居士亲笔作序、详加注疏,文辞绝世、彩图惊艳、注释浅白,老少皆可读,书院必藏书!」曾星大声喊道,「精装本二两银子一本,平装本二百文一本,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二两银子,对世家子弟而言不算奢靡,却能得一册彩印太子文集,体面至极。
二百文,是寒门学子咬咬牙便能拿下的价格。
一时间,铺子门口人山人海,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往里挤,魏掌柜曾星和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一边收钱一边递书,忙得满头大汗。
人群之中,盛菀仪也在。
她经过江臻的铺子,看到人头攒动,一问才知,竟是太子文集出售。
这本文集,她也出了力。
皇后召她和沈芷容进宫辅助整理太子文稿,她熬了多少个夜,翻了多少卷宗,一字一句核对,一笔一划抄录,那阵子,她连觉都睡不踏实,满脑子都是太子的文章、太子的生平、太子的抱负。
可如今,书籍印出来了,竟放在江臻的铺面售卖。
这江氏纸铺因太子文集,不知该赚多少银子,也不知该挣多少盛名……
她想不通为什么。
苏屿州的诗集在这里售卖就算了,为什么太子文集也要放在区区一个民妇手中出售?
这江臻,到底凭什么攀附上了那些贵人?
凭什么让那些贵人为她铺路?
盛菀仪心绪难平。
而她身侧的俞昭,来不及想那许多,他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掏出二两银子,买到了最后一本精装文集。
他素来敬仰先太子风骨,拿到文集翻开不过几页,便被文中气度深深震撼,再看倦忘居士所作序言与注释,更是字字珠玑,见识卓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