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对池如锦的重视,远超她的预估。
再僵持下去,不仅这门天降的贵亲要飞,恐怕还要彻底得罪镇国公府。
思及此,她笑道:「国公爷老夫人言重了,如锦能得二位看重,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也是我谭家的荣耀,这门亲事,我们谭家应下了。」
裴琰立刻接口道:「既然应下了,那日子就定下个月十五吧,方才谭夫人不是说了吗,下个月十五是黄道吉日,宜嫁娶,正好!」
他直接把谭夫人之前用来逼池如锦嫁去侯府的吉日,给套用了过来。
谭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谭老夫人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世子所言甚是,下个月十五,确是吉日。」
婚事大体敲定下来。
离开谭府,天色已经暗透了。
淳雅老夫人握着江臻的手:「阿臻,亏了有你在一旁劝着看着,不然这婚事还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去。」
江臻忙道:「老夫人言重了,裴世子与池小姐自有缘分,我不敢居功。」
夜风吹来,吹散了刚刚求亲的兴奋劲,裴琰后知后觉回过神来,下个月十五,一个月后,他,裴琰,十八岁少年……哦不,如今十九岁了,但也还不到二十,这就要结婚了?
「我的天……」他脸上露出后知后觉的惊恐,「这就真要结了啊,还好只是假结婚……」
一句话尚未落音,胳膊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裴琰扭头对上一旁谢枝云警告的眼神。
谢枝云压低声音:「小心你祖母听见,不然家法伺候……」
裴琰赶紧闭嘴。
淳雅老夫人浑然未觉,叹道:「唉,离下个月十五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来月,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紧得很,还有聘礼单子要重新斟酌,新房要布置,宴席要安排……怕是得忙得脚不沾地了,算了,回去再说。」
她虽是抱怨,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能为孙儿操办婚事的干劲。
一行人在谭府门口道别,各自登车离去。
江臻回到自己那方清净的小院时,时辰更晚了。
她刚踏入院门,一道黑影便带着兴奋的低呜声猛地扑了过来,极强的力道,差点将她撞个趔趄。
「黑风!」江臻稳住身形,又好气又好笑地按住兴奋摇尾的大狗脑袋,「说了多少次了,不许这样扑人,坐下。」
黑风如今养得油光水滑,体型矫健,它能听懂命令,呜呜两声,乖乖坐好,只是尾巴依旧甩得欢快。
江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才走进屋内,桃儿立刻迎了上来,递过热帕子,又送上一张今日收到的帖子:「娘子,这是下午送来的。」
一看到这格外精致的帖子,江臻的眉头就跳了跳。
这种规制的请帖,多半出自皇家。
她拆开一看,果然是二皇妃,邀请她明日上午前去喝茶。
齐贵妃与二皇妃,明里暗里的示好与试探,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一直巧妙地保持着距离,未曾深交。
但现在邀请函已经送上门,再拒绝,就有点对着来的意思了。
只是希望,这次喝茶,可千万别再像上次长公主府闹出那般风波就好。
一大清早上,给一群学渣上早课结束后,江臻就换了身简单的素衣,头发挽起,只插了一根簪子,便乘坐马车前去二皇子的府邸。
府邸位于皇城东侧,朱门高墙,檐角飞翘,尽显天家气派。
按制,皇子弱冠之年便该封王,然而太子暴毙,几位年长皇子皆被卷入风波,历经彻查,虽最终二皇子三皇子看似无恙,但皇上至今未给两位皇子赐号封王。
江臻被侍女恭敬地引入府内,绕过影壁,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景致精巧的园子。
二皇子妃见她到来,立刻扬起笑容迎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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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下下策
「倦忘居士可算来了,快请坐。」二皇妃笑着开口,「今日天气晴好,园中几株珍品正值花期,不敢独享,特请倦忘居士共赏。」
江臻依礼寒暄,顺着二皇妃的引导观赏起来。
园中确实花木珍奇,布局巧妙,从魏紫姚黄的牡丹到清雅脱俗的兰草,从垂丝海棠到罕见的双色芍药,皆养护得极好,足见主人用心。
江臻渐渐放松了些心神,纯粹欣赏起这片春色盎然的园林景致。
赏玩约莫两刻钟,一名侍女不慎将茶盏碰倒,些许茶水溅到了二皇妃的裙摆上。
二皇妃歉然对江臻道:「居士稍坐,我去更衣,去去便回。」
言罢,便带着侍女匆匆离去,留下江臻一人在亭中。
亭内安静下来,只余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
江臻端起茶盏,心下微忖,从头到尾,二皇妃只是赏花闲聊,半句涉及拉拢或试探的话都未曾提及。
难道此番真的只是寻常女眷交往?
正思量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臻抬头,只见一名身着天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信步走入园中。
正是二皇子。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皇家贵气,目光扫过亭中,似乎才看到江臻,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倦忘居士?」
江臻立刻起身,敛衽行礼:「民妇江臻,见过二殿下。」
「居士不必多礼。」二皇子虚扶一下,走进亭中,「居士在主持承平大典编纂,事务繁杂,能愿意受邀登门,实属难得。」
江臻低着头:「承蒙皇上与陈大儒信任,得以效力大典,民妇惟恐才疏学浅,有负重托。」
二皇子居高临下看着她,他是男子,与女子还真不知聊什么。
便只能顺势谈起正事:「前日大典第一册 的初样本,本殿有幸先睹为快,居士编排体例之新颖,收录视角之独特,着实令人耳目一新,还增加了对市井百业的记述,思维与寻常只重经史诗文的编纂者大不相同,本殿有些好奇,不知居士本人如何看待这市井百业?」
江臻不答反问:「那,依殿下看来,市井百业兴旺,商贾流通,于国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二皇子道:「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农桑乃社稷根基,重中之重,士农工商,商居其末……百业虽能便利民生,然若过于兴盛,恐百姓舍本逐末,追逐货利,轻弃田亩,动摇国本,且商贾流动,聚散无常,易生奸猾,不利教化安居……」
「殿下深谋远虑,重农固本确是至理。」江臻声音从容,「然则,民妇窃以为,重本未必等同于抑末,农桑产出粮食布帛,乃生存之必需,但若市井凋零,百业不兴,则谷物无处售卖,布帛难以流通……」
又道,「商贾流通四方,能互通有无……譬如前朝某地盛产瓷器,远销海外,换回大量金银,当地百姓虽务农者减少,却因瓷业兴旺,用所得金银购买更多粮食布匹,官府税收亦大增,有财力兴修水利……编纂大典,详录百业,正是希望后世为政者能看见这四海之内,生民求存与发展之多样路径……」
二皇子皱眉:「百业繁杂,朝堂难定规制,管之则缚手缚脚,放之则乱象丛生,再者,若小民皆羡商贾之利,弃农从商者日增,长此以往,田亩渐荒,一旦遇灾荒,天下无粮,纵有万贯商贾,又何以安天下?」
江臻终于微微抬起了头:「殿下所忧的,并非百业兴,而是百业乱……商者势大而乱,非因商兴,而是因朝堂无防弊之法,若定规明法,严管官吏与商贾勾结,何来囤积居奇……农桑为根,百业为枝,根深则枝繁,枝繁则叶茂,叶茂方能荫蔽天下百姓。」
二皇子有些怔住。
他望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子,她衣着素雅,钗环简单,并无耀眼珠翠,可整个人却有着夺目的光辉。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陈大儒竭力举荐,为何父皇会对她另眼相看。
他依旧不太认可她的论述。
但她此刻的模样,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时,去更衣的二皇妃终于去而复返:「殿下也到了,在聊什么呢?」
二皇子站起身:「是本殿与居士探讨学问,一时忘形,本殿还有些事情未处理,皇妃务必好好招待居士。」
二皇妃看向江臻:「茶水点心已备好,园中风大,不如请居士移步花厅,我们坐下慢慢品茶闲聊可好?」
江臻从善如流,向二皇子福身后,便随二皇子妃进了花厅。
二皇妃只与江臻聊了些无关痛痒的闺阁趣闻,态度亲切随和,江臻也放松心神,只拣些安全的话题应对,气氛倒也融洽。
眼看临近午时,二皇妃热情挽留江臻用膳,江臻难以拒绝,只得应下。
午膳就设在花厅。
二皇子妃亲自布菜,指着一道用小巧玉碗盛着的羹汤,道:「居士尝尝这个,这是胎羊乳酪,用的是母羊腹中即将足月的羊羔,混合了数种坚果与花蜜,以秘法凝制而成,最是温润滋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