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需要一道能蒙蔽天机的隐符。」
他说着,拿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放着一些龟甲铜钱,以及一叠质地特殊的暗黄色符纸,最上面,是一个以蜜蜡封口的小瓷瓶。
他拿起小瓷瓶,「此中是我师父留下的灵狐血砂,用来画符最好不过,但还缺几味辅药,悟尘,你且速去后山中,寻找伴月草,露根藤,以及无垢花。」
悟尘立刻挺直腰板,一脸认真:「是,大师兄,我这就去!」
刚迈出一步,他又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脸上露出茫然,「可是大师兄,伴月草长什么样,露根藤又是什么藤,无垢花我更是闻所未闻。」
玄净略一沉吟,道:「伴月草叶生七齿,背面有银色斑点,月下可见微光,露根藤依附古木,藤身乌黑……」
他描述得尽量细致,但悟尘的小脸却皱得更紧了。
这每一株都非同寻常,在偌大后山中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算他碰运气找到了类似的东西,带回来让大师兄辨认,不对再去找……一来一回,效率太低,恐怕耽误时辰。
江臻在一旁看着,开口道:「玄净师父,何不由你亲自去寻找?」
玄净垂眸:「师父有命,贫僧此生,若非山倾寺毁,不得踏出空明寺大门半步,此乃戒律,不可违逆。」
江臻先前就听他说过不得踏出空明寺。
她原以为,只是个虚指。
万没想到,竟然连寺庙所依附的后山都去不得。
她担忧刚出生的朝华出状况,抿了抿唇,开口:「敢问大师,佛门戒律,首要戒的是什么?」
玄净认真回答:「戒贪嗔痴慢疑,诸般妄念,以明心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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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我的私心
风声吹过。
空明寺寂静寻常。
江臻望着眼前的僧人,缓声开口:「拘泥于不得踏出寺门这形骸之限,因守此规而坐视可为而不为,眼见需要救助的人命可能因延误而遭劫,这算不算是一种对形式戒条的痴与慢?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又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敢问大师,心若被寺门这有形之物所困,与被困于红尘贪恋,又有何本质区别?」
玄净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一怔,对上江臻清寒的眼眸。
江臻继续道:「尊师留下命令,其本意或许并非是要将大师困守于此方寸之间,而是要你守住一颗不被外物侵扰的清净心……然而,救人性命,这本身便是践行佛法慈悲,若因恪守踏出寺门这个形式,而忽视了真正的慈悲之行,岂非舍本逐末?」
「寺门是界限,但修行者的心门才是关键,若心门紧闭,哪怕身处闹市,亦如置身孤岛,若心门敞开,洞察万物而不染,那么步步红尘,步步皆是净土。」
「大师,真正的道场,从来不在青灯古佛之下,而在每一个起心动念之间,在每一次为与不为的抉择之中,若为慈悲上山,那么这座山,便是大师此刻最大的菩提道场。」
话音落下,禅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玄净满脸震动。
他出生后便在这空明寺,师父教他识字,教的第一个字是空,诸法空相的空。
师父说,空明寺是他的宿命,不得踏出山门半步,这是铁律,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年幼的他不懂,只是将这话如同经文一般刻入骨髓。
后来一个暴雨天,在暴涨的山河之中捡回了幼小的悟尘,从此,这清寂的寺庙里,多了一个会哭会笑的小尾巴。
他对外界的认知,皆来源于悟尘的描述。
他从未踏出过这里一步。
师父教他的是守,如山石般坚韧地固守在这一方天地。
而这位女施主的话,像一把斧,劈开了他认知中厚重层叠的帷幕。
她说的心,是无所住的灵动之心。
她说的戒,是在心不在形的通透之戒。
她说的修行,是世间即道场的广阔修行……
她将他视为天堑的不可逾越的寺门,轻描淡写地还原为一道心门的象征……
师父的声音威严而沉重。
女施主的声音清越而通透。
两种声音。
碰撞。
交锋……
终于,他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下去。
他对着江臻,极其郑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到底:「女施主之言,如惊雷贯耳,震碎迷障,是贫僧愚钝,多年来画地为牢,执相而求,竟差点忘却了佛法最根本的慈悲。」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的后山,那里山林幽邃。
他开口:「悟尘,带上药锄和竹篓,我们一同上山。」
悟尘开心起来:「太好了,大师兄终于可以上山喽,山上有好多野果,长太高了我够不着,大师兄等会帮我摘。」
玄净欣然应下。
江臻上前一步道:「大师,山中崎路难行,多一人也多份照应,我与杏儿随你们一同前去。」
她记挂朝华,实在是没办法安然坐在这儿等消息。
一行四人,悟尘在前,江臻与杏儿居中,玄净最后,从寺庙后门一条隐蔽的小径,进入了后山。
山林寂静,只听得见风声和鸟叫声。
玄净始终处在一片未曾有过的感官之中……
刚入山不久,在一处背阴的湿润石壁下,玄净便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看到了几株形态奇特的草,他小心地用锄头连根撬起两株,放入铺了湿布的竹篓中,并教导悟尘道:「这就是伴月草,你看,它的叶片……」
继续深入,山路越发崎岖,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几人抬头,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苍鹰正从低空俯冲而下,利爪精准地抓向草丛中一只拼命逃窜的灰兔。
那灰兔后腿似乎有伤,奔跑速度不快,眼看就要被鹰爪攫住。
几乎是本能,玄净身形微动,捡起一节枯枝砸过去,那苍鹰吓了一跳,攻势稍缓,转头便飞走了。
悟尘欢呼道:「大师兄救了那只兔子!」
江臻望向空中似有不甘的母鹰,轻声道:「大师救了兔子,是慈悲,可那鹰或许家中也有雏鸟嗷嗷待哺,弱肉强食,本就是山林法则。」
玄净蓦然转头看向江臻。
他自幼受佛法熏陶,讲的是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救下弱兔,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善举。
却从未有人从捕食者的角度,提出这样的诘问。
还不等他说什么。
却见江臻弯下腰,抱起了那只受伤的灰兔,她从杏儿手中取过常备的金疮药,为兔子处理好伤口,将兔子轻轻放到更安全的草丛深处。
悟尘不由挠头:「女施主方才说山林法则,那为何也要救它呢?」
「你大师兄从鹰爪下救它,是出于佛家无缘大慈,我帮它包扎,只是人皆有私心。」江臻笑着开口,「我既然看见了,觉得它可怜,我便做了,或许对那饿着肚子的雏鹰不公,但此刻,我的私心偏向这只受伤的兔子。」
玄净怔怔的望着她。
昏暗林光中,她的侧脸那样冷静,她的眼眸那般清澈,映着渐起的月色,让人挪不开眼。
心湖之中,似有极细微的涟漪,无声荡开。
「走吧。」
他率先转身,继续向山林更深处行去。
当天色完全黑透,最后一味辅药也成功采集到时,四人已身处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峰顶,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角飞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难行。
夜色浓重,林木蓊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玄净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小风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几步之地。
走到距离寺庙后墙不足百丈的一片密林边缘时,走在前方的玄净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他声音很低,「……感觉不对。」
江臻立刻凝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夜色中,厢房屋檐下,似乎有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形轮廓,仿佛在蛰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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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放火烧山
月色突然被乌云挡住。
屋檐下的身影愈发看不真切。
江臻确定那就是一个人,压低声音问道:「大师,除了你们师兄二人,寺里可还有旁人?」
玄净摇头:「并无。」
这时,悟尘也看到了,他年纪小,目力好,隐约还看到那人影手中似乎握着什么,月光正好出来,反出冷光。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惊呼出声:「是刀——」
旁边的杏儿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了悟尘的嘴,将他的惊叫扼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