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附有一行小字:「夏汛时此处三里内可行舟,冬春水浅多沙洲,宜步卒。」
皇帝越看越是心惊。
他深知,一份准确详尽的地图在行军布阵以及治理地方中有多么重要。
多少战役因地图失误而功败垂成?
多少政令因不了解实地情况而推行艰难?
这幅舆图虽然只覆盖了部分区域,远未完成,但其所展现出的实用主义的地理视角,让皇帝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击。
这得翻阅多少古籍文献,询问多少当地人,才能精准绘制?
这真的是一个内宅妇人绘制出来的?
皇帝抬头:「傅唐氏,此当真乃谢氏所绘?」
傅夫人恭声答道:「回皇上,傅家不敢贪功,谢氏是在倦忘居士的指点下,查阅大量典籍,并经由傅家旧部与往来商旅多方印证,历时数月而成。」
皇帝颔首:「谢氏倒是出人意料,此舆图甚好,望再接再厉。」
傅夫人心中稍定,但她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皇上明鉴,臣妇斗胆进言,今日献图,非仅为展示谢氏之才。」傅夫人跪下来,「臣妇是想以谢氏为例,恳请陛下垂怜女子之才,古有班昭续史书,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倦忘居士,以女子之身总揽大典编纂要务,臣妇儿媳谢氏,虽囿于内宅,亦能潜心绘制舆图,于国于民,未必无用。」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皇上,傅家满门忠烈,三代为国捐躯,只剩孤儿寡母,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与这悬而未决的爵位,臣妇并非贪图权位,实是不忍心……不忍心看着先夫与犬子用性命换来的家业荣耀,只因为臣妇这孙女是个女子,便要拱手让与那些旁支子弟……」
「若臣妇那苦命的儿子泉下有知,也绝不会愿意看到他唯一的骨血,只因为性别,便被剥夺一切,连祖上挣下的这份家业都守不住,恳请皇上给傅家这唯一的血脉,指一条明路!」
她的身子,低低的伏下去。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容隐在明暗交错的烛光里。
他确实被谢枝云的舆图和傅夫人这番肺腑之言触动了几分。
女子有才,他并非不知,倦忘居士便是明证。
但祖宗法度,岂那么容易更改?
国公之爵,位高权重,乃朝廷重器,绝无可能直接授予女子。
上回他破格给了倦忘居士一个文华阁校理的虚名,即便无实权,也已引得御史台好些老古板上了几道含沙射影的折子,说什么牝鸡司晨,乱了纲常。
但是……傅家情况特殊,满门忠烈,嫡亲血脉只余此一女。
傅夫人所言不无道理,难道真要寒了忠臣之心,让旁人白白摘了果子?
「傅家忠烈,朕从未忘怀。」皇帝沉吟后,缓声对梁公公道,「拟旨,辅国将军千金,聪慧灵秀,乃忠烈之后,赐名朝华,特破例赐封为朝华县主,享县主俸禄。」
傅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县主,通常是皇室亲眷之女才能获得的封号,极少数特别受宠的功臣之女也可能获封,但从未有出生这天便获封,且由皇上亲自赐名赐号。
这绝对是破例。
虽然县主比不上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但这个封号,是切切实实落在傅家血脉的身上。
若非得保住国公,那么,这份荣耀,只能属于旁支,或者她随意找来的继承人身上,那么,她傅家血脉,将会过上仰人鼻息的日子……
能被封为县主,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至少保证了她的孙女,一生尊荣安稳,不必受制于人。
「臣妇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请安的声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皇后自从太子暴毙后便深居宝月楼,从未踏出过,而今竟主动来了御书房。
他立即起身迎上去。
皇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比往日清明了许多,她开口:「臣妾听闻辅国将军府喜得千金,特来道喜。」
皇后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傅夫人,「听闻,太子画像,皆是出自将军府少夫人谢氏之手,笔触传神,气韵生动……」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臣妾感念谢氏已久,皇上不也曾想过赏赐谢氏么?」皇后轻声道,「臣妾斗胆,恳请皇上能否看在那孩子是忠烈遗孤的份上,恩典再厚一分?」
傅夫人大惊大喜。
皇后与皇帝青梅竹马,帝后深情,病了六年的皇后主动为傅家说情,皇帝不可能不应。
果然。
皇帝沉声道:「皇后所言极是,傅家满门忠烈,谢氏才情难得,其女虽为遗腹之女,亦当厚待,既如此……来人,拟旨,辅国将军遗孀谢氏所出嫡长女,忠烈之后,特破例晋封为朝华郡主,享郡主俸禄仪制,钦此。」
傅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简直是天降鸿福。
若不是当初阿臻拉着谢氏为太子绘制画像,哪能有这般机缘?
「臣妇代傅家,代儿媳与小孙女朝华郡主,叩谢陛下隆恩,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的孙女,是朝华郡主了。
有了这个封号,有了皇后娘娘的青睐,即便没有国公的爵位,谁又敢轻视她傅家嫡系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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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族人夜晚登门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孟子墨终于返回辅国将军府门口,门房早已得了命令,不需要通报,就放他进去了。
他直接冲进谢枝云的院子。
孔嬷嬷早已备好了煎药的炉火,接过七星莲,仔细查验后,亲自去熬药。
不多时,药煎好,灌下去,孩子果真吐出胃内残血,又喝了奶,这才沉沉睡去。
众人这才真正放下心头巨石。
谢枝云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身旁那个小小的人儿,嘴角是无法抑制的温柔笑意。
江臻几人也进来,高高低低围了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襁褓里的小婴儿经过一番折腾,此刻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嗒一下小嘴。
裴琰瞪大了眼:「谢大小姐,你居然真的生出了个孩子,太特么强大了。」
苏屿州想伸手去碰又不敢:「天哪,好小,好软……」
季晟摸了一下孩子小手:「小拳头捏得真紧。」
孟子墨凑近了看:「小嘴巴很像谢枝云,以后肯定不省心。」
谢枝云摸了摸孩子的脸,开口道:「宝儿,看,这些都是你的干爹干娘哦,这位是最厉害的大干娘,这位是大干爹,这位是二干爹,三干爹,四干爹……」
孟子墨郁闷。
就因为他与大部队集合最晚,所以排序只能在最后一个,可偏偏,他这具身体年纪最大。
苏屿州拍了拍孟子墨的肩膀:「过几天,我把我儿子苏珵明带来,让你认识认识,那是你干儿子,你能混上个三干爹。」
谢枝云挠挠下巴:「哎,我说墨鱼,光听你说家里人多,你到底几个孩子,真的有孙子了吗?」
孟子墨叹气,认命地掰着手指数起来:「我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二十多岁,早已成婚,膝下有一子一女……次子二十岁,妻子即将临盆,三子年方十八,还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五。」
内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以,」裴琰的嘴角抽了抽,「我们有了几个二十多岁的干儿子,还要做你孙子孙女的干爷爷?」
苏屿州默默开口:「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喊干爹,我实在是受不住。」
季晟抬头:「不然,咱们各论各的吧。」
江臻也有点破防。
她见过孟子墨的长子,二十出头的人,已具青年模样,而今是孟氏商行的顶梁柱,孟老太太已经将孟氏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这位长孙处理。
被这么大一个人喊干娘,谁能接受得了?
孟子墨更是一脸崩溃:「你们太不够意思了,说好了要给对方孩子当干爹干娘,不能这样排挤我吧,等过两天,我就带一群儿子女儿,来拜见你们几位干爹干娘,必须得体会一下我的崩溃,谁拒绝,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众人:「……」
正说着,孔嬷嬷端着一碗滋补汤羹进来,一见所有人围在边上,忙道:「哎哟我的各位主子们,你们一个个围在这儿像什么话,少夫人刚生产完,需要静养,外间备了膳,都先去用些,也让少夫人清净清净。」
孔嬷嬷与他们相处久了,说话时十分熟稔,因为知晓这几位不在意这些。
众人这才意识到时辰已晚,也确实饿了。
几人正被孔嬷嬷赶出内室,说笑着准备移步花厅用膳,这时,一个管事脚步匆匆在外头道:「孔嬷嬷,不好了,傅家那些旁支的族老们,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