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
「我的皇儿……」
皇后痛哭流涕。
皇帝听到哭泣声,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迈步进屋。
江臻不动声色地侧身,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脚步一顿,停在原地,眉头紧锁,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江臻等皇后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温声开口道:「娘娘,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仁孝宽厚,他虽英年早逝,但其志未酬,民妇听闻,最初便是太子殿下向皇上提议,编修《承平大典》,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盛事,既然娘娘如此思念太子殿下,何不……将这份思念,化作助力,帮助太子殿下完成他未尽的功业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
编修大典是皇帝下旨,陈大儒主持,但太子是否具体提议过,她并不清楚。
不过,将太子的形象与这样一件文治盛事联系起来,无疑能给皇后的悲痛找到一个有意义的宣泄口和寄托。
果然,皇后抚摸画像的手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重复:「大典竟是皇儿提议的?」
江臻颔首:「太子殿下心系文教,娘娘若能保重凤体,亲眼见证大典功成,那便是对殿下最好的告慰与怀念。」
皇后怔怔地听着。
她看着画中太子含笑的面容,又看看江臻,嘴唇翕动,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好,皇儿想做的事,我得替他看着……」
她的情绪虽然依旧低落,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似乎被这番话语暂时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江臻又陪着皇后说了好一会儿话,多是宽慰开解,引导她回忆太子生前的仁善与志向,直到皇后露出倦容,抱着画像沉沉睡去,江臻才悄悄退了出去。
皇帝一直静静站在门口。
他复杂的眸光落在江臻身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倦忘居士,竟然用这样一种方式,给了皇后一个继续活下去的念想和寄托。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倦忘居士,日后若是皇后再想见你,或是你觉得有什么法子能让皇后更好受些,你可随时递牌子入宫,不必拘泥于常例。」
江臻垂首道:「民妇遵旨。」
事情已了,她再度行礼告退,在宫女的引领下,离开了宝月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皇帝依旧站在玉兰树下。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梁公公,低声道:「皇上,这位倦忘居士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皇帝道:「行事果决,心思玲珑,既有急智,又能务实,更难得的是,懂得变通,知进退,还能……安抚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既然……纲常伦理的规矩,已经为她破了一次,那么,有些事,或许也不必再拘泥于旧例了。」
梁公公心中一震。
他瞬间就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皇上这是……动了要进一步重用,甚至可能破格提拔倦忘居士的心思?
一介女子,还能如何提拔?
他想不明白。
江臻从皇宫出来,又去傅氏茶楼与小伙伴们碰了个头,用现代刑侦和犯罪心理学的思路,寥寥数语点出了几个关键方向,直让季晟茅塞顿开。
等处理完这些,天色已经有些擦黑,江臻才乘坐马车回去。
刚进门,岳杰便恭敬地递上一张帖子:「娘子,下午有人送来的。」
帖子用的是洒金笺纸,封口处印着一枚小小的的徽记,透着不寻常的华贵气息。
江臻皱眉。
知道她如今这个住处的,只有季晟、裴琰、苏屿州、谢枝云这几个核心小团体成员。
几位老夫人若要请她,自己人说一声就行,并不会这么正儿八经下帖子。
她拆开一看。
竟是长公主亲自下帖,邀请她明早过府品茶小叙。
长公主乃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嫡姐,这样身份的人,断然不可能给一个民女下帖。
那么,长公主邀请的人,应当是倦忘居士。
也是,连二皇子齐贵妃那边都知晓了她这层身份,长公主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会这么直接地找上门来。
江臻脑中迅速闪过关于长公主府的信息。
长公主早年下嫁清贵世家岑家,与驸马的婚姻堪称当年佳话,与岑驸马育有一子一女,其子名岑旷,年约十六七岁。
这位小公子,在京中的名声可不太好。
据说性情乖戾,喜怒无常,小小年纪便沾染了流连秦楼楚馆的习气,更骇人听闻的是,几年前似乎还牵扯进一桩人命官司,虽然后来被压了下去,但这个传言,却在京中勋贵圈子里广为流传。
长公主相邀,必定是让她收岑旷为学生。
收了,是个大麻烦。
不收,也是个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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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长公主
江臻一夜深思。
早上洗漱后,她换了身不失礼数却也不过分华丽的藕荷色衣裙,带上杏儿和桃儿,一同前往长公主府上。
长公主府位于皇城西侧,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却又透着几分沉寂。
递了帖子,门房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有衣着体面的嬷嬷引着她入内,穿过几重垂花门和回廊,方至一处暖阁。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
「民妇叩见长公主殿下。」
江臻恭敬福身。
长公主目光在江臻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寻常的妇人,居然就是那位惊艳才绝的倦忘居士?
她实在是难以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不过,她亲自问了太后,确定此女,就是倦忘居士。
她开口:「不必多礼,居士坐,来人,奉茶。」
待江臻在下首锦凳上坐定,长公主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几分亲近:「我早已听闻居士才名,只恨知晓得晚了,若早知世上有居士这般人物,哪里还轮得到镇国公府那个混账裴琰,近水楼台先得了月去。」
江臻垂眸,道:「裴世子天资聪颖,肯下苦功,并非民妇之功。」
「居士过谦了。」长公主摆摆手,叹口气,「不瞒居士,今日请居士前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我膝下有一子,这孩子自幼也是聪慧的,只是性子顽劣了些,未曾将心思用在正途上,我与驸马……唉,疏于管教,以致于此。」
「居士教导有方,连裴琰那等浑名在外的都能引回正路,我儿天生聪慧,不比那裴琰差,是以,便厚颜恳请居士,能否……再多收一个学生?」
江臻心中微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为难之色:「殿下厚爱,民妇惶恐,只是民妇精力有限,如今既要打理纸坊,又蒙陈大儒不弃,参与大典编纂之事,实在分身乏术。」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以居士之能,教导一个半大孩子,岂在话下,我知晓居士忙碌,也不求他立刻成才,只盼居士能费心管教,规矩他的言行便是。」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江臻身上,虽未明言威胁,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仪,已然笼罩了整个暖阁。
江臻沉默片刻。
就在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眼底的不耐与威压逐渐加重时。
江臻才仿佛经过慎重考虑般,缓缓开口:「殿下拳拳爱子之心,民妇感佩,既如此,民妇斗胆,可否先见一见令公子,观其资质心性?」
长公主一笑,知道倦忘居士这是已经松口了。
她示意身边的嬷嬷去请人。
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衣的十六七岁少年,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草草行了个礼,目光便肆无忌惮地落在江臻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对陌生女客的尊重,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或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旷儿,不得无礼。」长公主眉头一皱,呵斥道,「这是为娘为你请来的先生,名满京华的倦忘居士,还不行礼?」
「倦忘居士?」岑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她?一个女人?」
长公主重重放下茶盏:「倦忘居士乃是你皇舅舅赞赏有加的才女,主持编修承平大典,连陈大儒都推崇不已,女子又如何,依旧有资格做你的老师。」
岑旷这才勉强收敛了些面上的不逊,敷衍地朝着江臻拱了拱手。
江臻自始至终面色平静无波。
然。
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但眼前这位岑公子,不是未经雕琢的金,而是……早已锈蚀不堪的废铁。
这样的学生,她教不了。
心中虽已否决,面上却不露分毫。
江臻淡淡开口,直接切入正题:「岑公子,既蒙长公主殿下托付,民妇便僭越了,从明日起,每日寅时四刻,请公子准时到民妇府上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