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皇帝目光落在江臻身上:「你方才说,皇后被困住了,那么……可有办法解困?」
随即,他苦笑。
太医束手无策,高僧念经无用,一个从文的居士,又能有什么办法?
「皇上,其实那天之后,臣妇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在臣妇看来,娘娘只是心病,只要方法得当,人心……总是有缝隙可以透进光亮的。」江臻拱手,「臣妇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法子,大概还需要几天时间做准备,届时,恳请皇上允许臣妇一试。」
皇帝看着她:「那朕就信你一回,这是朕的手谕,凭此随时进宫面朕,记住,朕要的,是皇后安康。」
「臣妇定当竭尽心力,不负圣望!」
江臻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手谕,小心收好,再次郑重行礼。
退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陈望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对江臻道:「阿臻,你今日真是太冒险了,皇后之事,乃宫中最大禁忌,连太医高僧都束手无策,你怎可轻易揽下,万一……」
江臻轻声道:「我知道风险,但有些机会,稍纵即逝,今日若不言皇后,让女子参与修典的提议,恐怕很难如此顺利地被允准……太医治不好,是因为他们只看病,高僧度不了,是因为他们只念经,皇后需要的,或许不是药石和经文,而是一把能打开心锁的钥匙……」
陈望之感慨万千。
这女子,心思之深,胆魄之大,行事之果决,实乃他平生仅见。
编纂大典这份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与功业,于她而言,恐怕绝非终点,甚至可能只是她向上攀登的一块垫脚石。
她究竟能走到何处?
陈望之不敢妄言。
但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京城某些稳固百年的局面,或许真会因她而变。
陈望之收起感慨,正色道:「此事一旦传出,必然引起轩然大波,那些世家权阀,惯会闻风而动,届时各种请托、施压、甚至暗中阻挠,恐会接踵而至,此事宜快不宜迟,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臻点头:「稍后就请先生安排人张贴告示,公开消息,明天就正式考核……」
两人又在书房内仔细敲定了具体要求,确保万无一失,待到一切商议妥当,天色已然不早。
江臻告辞离开陈府,乘马车返回俞家。
回到幽兰院,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衣裳,正要用些晚膳,桃儿就走进来道:「夫人,小少爷来了。」
江臻心中并无多少涟漪,语气平淡:「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俞景叙走了进来。
这孩子似乎又瘦了些,穿着厚厚的锦缎小袄,却仍显得单薄。
「娘,我来是有件事必须得告诉你。」俞景叙抬起头,「父亲他下午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不小心听到他跟长随说话,好像是明天要亲自回老家请几位叔公和族老。」
江臻挑眉。
回老家,找族亲?
据她所知,俞昭高中之后,除了过年祭扫,基本上不回老宅那边。
这是要……
「父亲好像是想请族中长辈出面,让娘交出名下的铺子工坊……」俞景叙抿了抿唇嘴唇,「因为大夏朝保护女子嫁妆,父亲的意思是,让娘将这些产业挂在我名下……我只是想和娘说一声,我不要这些,还请娘莫要因为此事迁怒于我。」
江臻都给听笑了。
她知道俞昭不是个东西,万万没想到卑劣到了这个地步。
二皇子那边稍微有点儿动静,他就完全乱了方寸,居然要请动族老来逼迫她。
「我知道了。」江臻看向眼前的孩子,「你回去吧,以后不必再为这种事特意跑过来。」
俞景叙张了张唇,不知该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刚走出幽兰院,树下就走出一个身影,是俞昭,他声音干涩:「同你娘说了吗?」
俞景叙点头:「说了。」
俞昭心神一紧:「她如何回应?」
俞景叙摇了摇头。
俞昭一脸难以置信。
他故意让叙哥儿去透露这个消息,目的有二。
一是试探江臻的反应,看看她对宗族介入的忌惮程度。
二是希望通过孩子的口,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许能逼她主动妥协。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江臻居然没有反应。
她是以为有了倚仗,就天不怕地不怕么?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更何况是涉及妻产、子嗣、宗族规矩的内宅之事!
只要俞氏族老出面,旁人也无法为她撑腰。
俞昭写了一封信,低声吩咐身边人:「你立刻动身,连夜出城,回老家一趟,持我的亲笔信去见几位叔公和族老。」
═══════════════════════════════════════
第175章 此事机会难得
夜色渐浓。
俞昭修书一封后,心中稍定,便带着俞景叙一同前往锦华庭用晚膳。
盛菀仪端坐在花厅,看到父子二人进来,便叫周嬷嬷吩咐丫环摆膳,各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
用膳过半,盛菀仪开口道:「夫君,我今日听说,为了完善《承平大典》中关乎女子教化的篇章,陈大儒有意破格召集京城二十位有才名的女子,协作参与编纂。」
俞昭愣了一下。
让女子参与大典编纂?
还是陈大儒主导?
他今日忙于那摊子烦心事,倒还未听闻这个消息。
他下意识地便皱起了眉头:「女子参与修典这未免有些儿戏了,编纂大典乃是经国大事,需博览群书,深谙经义,明辨是非,女子囿于内宅,所见所闻有限,如何能担此重任?」
他骨子里浸染着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主外女主内,类似的士大夫思想,对女子真正参与学问之事,是打心底里轻视的。
盛菀仪见他这般反应,心中不悦,但面上笑容不变:「夫君此言差矣,此事并非儿戏,我听闻,连皇上都已经应下了……这不仅仅是写文章,更是为天下女子开辟一方天地,让她们的才智不被埋没,让后世知晓,我朝女子亦有不输男儿的见识与才华,这,是开千古先河之举,意义非凡。」
俞昭沉默。
既然是圣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再则,倦忘居士也是女子……皇上认可倦忘居士,让女子参与大典编纂,确实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了眼盛菀仪,她那双向来平静没什么波纹的眼眸之中,居然亮起了光华。
「你……」他难以置信,「夫人,你要参与?」
「有何不可?」盛菀仪眼中盛放光芒,「承平大典定会流传千古,第一批参与其中的女子,哪怕只是贡献了一条见解,名字也有可能随着大典一同流传下去,这是何等荣耀,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我自是向往。」
俞昭垂眸遮住眼中情绪。
盛菀仪在闺中时,只是有些管家理事的名声,才女之名是绝对谈不上的,最多算是识文断字,通晓些诗书礼仪,与沈芷容那样的真正才女相差甚远。
如今不过是听说有机会流传千古,便如此向往,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温言道:「夫人能参与这等盛事,于己于家,都是莫大的荣光。」
俞景叙抬起了小脸。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承平大典,他的老师陈大儒,就是承平大典的主持。
他知道,这是青史留名的文坛盛事。
母亲出身侯府,温婉大方,如今又能参与这等盛事,他在学院同窗面前提起之时,脸上也会有光。
他娘,虽然也在慢慢往上走,创办了常乐纸,开了工坊……可,商人终究是商人,士农工商,排在末流。
再怎么样,也无法与这种参与修纂典籍的雅事相提并论。
他心中那点隐秘的复杂情绪,好像瞬间被冲淡了一些。
「此事机会难得,竞争必然激烈。」盛菀仪轻声道,「夫君,你是翰林院五品侍讲学士,更是直接参与了大典的总录,你在陈大儒面前,在翰林院同僚之中,人面定然是熟的,此事,不知夫君可否代为打听打听具体章程,或者……帮忙稍稍运作一二?」
俞昭不由苦笑。
总录?
他那个总录的差事,早就被陈大儒给罢免了,如今只是个普通的誊写。
他在陈大儒面前,怕是连多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些话,如何能对盛菀仪说?
他应承下来:「明早散朝后,我会仔细打听,看看有无能帮衬之处。」
承平大典召集女子之事,转瞬便在京中传开,街头巷尾,无数人议论纷纷,如同煮沸的开水。
为免夜长梦多,考核被安排在了第二天下午。
盛菀仪乘着马车来到陈府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