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它们有这么古怪!”越来越多的叶片、藤蔓与枝节挤进门缝,大有冲破房门之势。狼身经百战,但恐怕还未有过与室内盆栽鏖战的经验,她半个身子已钻出窗户,招呼我赶紧逃跑。嘎达!卧室门锁陨落的一刻,我才刚刚来到窗前。
“查尔斯!”阿比盖尔惊呼一声,她揪住我的衣袖。
一株大得出奇的虎尾兰向我刺来。
有人清脆地拍手。啪啪。
仿佛乐队的休止符,虎尾兰尖锐的叶片唰得停下,连带着整个夜晚都归于寂静。被绿色植物堵得密不透风的房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我和阿比盖尔面面相觑。
“停下、停下,不要闹了!”
枝与叶海潮一般退去,从中走出一个人来。年轻男子,松松垮垮披了件浴袍,头发长得拖在地上。他的声音,怎么无比耳熟……
年轻男子跨过地上的藤蔓向我们走来,他语调仓皇,真诚友善:“两位!真、真、真抱歉,让你们遭到这样的事情!”
我看清他的脸,于是胸口的积怒化为乌有:“等等!你是——”
同一时间,阿比盖尔竟然也恍然大悟:“等等!你是那个和猫搞对象的男歌星!”
话音未落,男子绊在藤蔓上,摔了个五体投地。
※※※
他应当不是坏人。
看,他还伸出手来。就像演唱会举办时,荧光连成海洋,台下那些激动得痛哭流涕的粉丝们。他们最爱高高地挥舞手臂。
只要能握住偶像的手,拿命换都行。
※※※
自踏上旅途,一切都变得不同。比如,存在于音乐软件里的大歌星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了我们,并且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摔得相当狼狈。
室内盆栽们现在温顺如宠物。
“你、呃,你还好吗?”
理所当然地,我向这位明星人物伸出善意而惶恐的右手。
啪!欧米特回握过来的手几乎是抽打在我的掌心。室内柔和的灯光映照在他身上,在杂志头条里惹人注目的绿发,此时也闪着植物叶片般的光芒。
而这屋里的植物都不正常。
“你——”
※※※
我——
精灵后代握住了那个东西。
一枚表面光滑细腻的木头戒指,极为朴素,没有任何雕刻和花纹。它被那魔法师戴在右手食指,好似个谦恭的装饰。
终于,欧米特体会到了爱:愿付出一切,只为一次接近的狂热之爱。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爱我的,”歌星顿悟,“而这几乎是一种幸福。”
※※※
我将意念倾注向右手,正如千百次训练时那般。魔力点亮戒指,在一瞬光辉中,失控的歌手被我向后弹开。他踉跄几步,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如梦似幻。
“啊,魔法师?”欧米特喃喃着,“为什么‘它’没法从您手指上摘下来?”
盆栽植物们再次蠢蠢欲动,枝节与叶片张牙舞爪地摇摆。绿发的欧米特站在它们之前,好像一声令下就能把我拆之入腹。而我则上前一步,朝他举手:“仔细看!你是不是知道这个戒指是什么东西?”
他被我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到,眼神也更清醒:“不……我不知道,我只是……被它疯狂地吸引……呃,我是不是做了很失礼的事……奇怪,魔法师先生,您自己不知道吗?”
可恶……是的,这从不离身的法杖,拥有神奇伟力,但我甚至不懂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被它吸引,我养的植物也被它吸引。就像那种会跟踪你的狂热歌迷,”神魂颠倒的欧米特继续说,“啊,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您为什么不问问身边的女士?身为一匹狼,她应该和我们感同身受。”
我惊诧地回头。此前一声不吭的阿比盖尔,纹丝不动地坐在窗沿。月光洒向她,烙出银色的轮廓。她翘着二郎腿,手肘撑脸,双眼饶有趣味盯着眼前的画面——那双眼比月还明亮。
我狠狠打了个寒战。
接着她却咳嗽两声,掏出一台手机:“喂喂,这位和猫搞在一起的歌手,我已经把你袭击无辜租客的画面录下来了。不想变成大新闻,就赶紧离远点!”
我和欧米特都吸了一口冷气。
如坠冰窟的歌手回到现实:“哦不,我的经纪人会杀了我的……我很抱歉,请两位忘掉今天的不愉快!”
感受到主人的退却,他身后的绿色植物们却激动起来。窸窸窣窣……龟背竹压着吊兰,藤蔓缠着尖刺,发了疯似的挤向室内。
我做好战斗准备,欧米特却忽然摊开双臂,严严实实地堵在卧室口,哪怕一株仙人掌扎破自己的下巴。
“粉丝不能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甚至还没梳头发呢,”歌手露出了悟的微笑,“啊,就是这样了!不管那是什么……都没有我的歌迷重要!旅者,带上你们神秘的戒指快走吧!”
他挡在疯狂的室内盆栽前,姿势宛如受难耶稣。我趁机靠近阿比盖尔,她翻出窗,给我留个出口。
让这疯狂的一天结束吧。我低头对她说:“麻烦删了那个视频,求你。”
“我根本没录。”她笑哈哈地回答。
我狼狈登上窗台。一个基础的悬浮咒便能使我安全从二楼降落。但这一天让右手的木戒无比沉重。当然,我发誓自己只犹豫了一秒不到的时间!
“走咯!”狼女大喝,把猝不及防的我夹在手臂下,飞身向窗外跃去!
我眼睛一闭,假装自己已经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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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重门深深
橡树的树荫在柔软的草地上浮动,金盏花簇拥着板岩小路通向庭院深处。房屋墙面被漆成乳白色,正掩映在花丛之间,前廊的秋千在微风中小幅度摇摆。正中央,门开着。
我伸手去推那扇门。
“吱呀——”响声清脆。洞开的门扉,欢迎我入内。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家、故乡、港湾、或者“生活过二十几年的地方”,随你怎么称呼。此时,如若我抱着小学课堂的课本,牵着司机的手,心中只有无忧无虑的童真,我一定会快乐地踏进这扇门。
不不不。黑洞洞的门前,我从泥泞般的恍惚中挣脱。我不应该在这里,残留的记忆表明,此时我本应站在爱丁堡王子街的街角,等待阿比盖尔从面包店出来。
虚境?幻术?陷入催眠?我动弹不得,无法施展法术;又试着吟诵咒语,但话到一半,舌头结了冰似的僵死。只有面前的门,家门,这扇门,沉默地呼唤我入内。无论谁创造了这个境地,我似乎只有遵从的份。
我迈步向前,胸口几乎升腾起一股恨意。
明媚的晨光斜洒在橡木台阶上。复古的回旋扶梯饰有漩涡花雕,洁净的墙壁悬挂小众画家的油画。向上,蜡烛形状的灯在天花板浮动;向上,几座挂着布料的人台立在楼梯拐角;再向上,走廊,陶瓷花瓶插有一株永不凋谢的“璀璨祝愿”:三瓣、黄金色、一种名贵花卉。听说这是母亲最爱的花。她死后这花也永远留着。
面前是另一扇木门,表面呈现深浅不一的棕色,边缘则镶嵌着精致雕花。中央,圆形的玻璃小窗,让阳光透进来。金属圆把手像一颗刚刚结出的果实,与我记忆中的别无二致。转动它,将开启家中最无用的、闲置已久的——我的房间。
幻境模糊了四周,唯独这虚掩的门清晰且真实。
脚步带我向前。
没有书架,没有铁艺床,没有波斯花纹地毯,也没有那放着电脑和魔法实验台、让我能一坐一整天的大书桌了。记忆里房间的陈设被一扫而空,空荡得吓人。而那最中央的拱形玻璃窗前,椅子上的妇人背对我。
她漫不经心地摇一张婴儿床,一边向窗外远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是我的母亲。
她是我的母亲,在我一岁左右就因病去世。她的死对父亲造成了极大影响,摧折他脆弱的心肝,惹得他一辈子都患得患失。所以她爱的花、读过的书、亲手做的木雕,在这栋房子里无处不在!可偏偏没留下一张照片,父亲解释道:“你妈妈不爱照相。”
这也许能解释她为何不回头:这是我的幻境,而我不记得她的脸。
“你是谁?”我控制不了行动,喉咙倒还能发声。
她开了口,声线如料想般模糊不清:
“查尔斯·唐恩,你有罪吗?”
“请别用问题回答问题!”我不免有些恼火,“你到底是谁?”
“我为耶和华的审判者,因正义而来,带罪人而去。我将按公义审判世界,按公正审判万民。罪人踏入我的幻境,便会显露自己的大罪,”她神道道地回答,“查尔斯·唐恩,此处……这间亮堂堂的婴儿房,即是你罪的起点。”
“我只接受法院的审判。”再一次尝试悄悄施展法术。魔力像被堵死在身体里,尝试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