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139)

  动荡之中我们忙着稳住身子。阿比盖尔夸赞不已,还不忘对白银吹口哨:“不错的战术,挺有本事嘛。”

  白银没理她,尾巴矜持地摆了摆。

  我也很矜持地插话:“这个大型防御者之盾着实花了一些功夫。不过只要我继续加持,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你要是摇摇尾巴我也表扬你。”

  是哪只猴子决定进化掉尾巴的?没时间给我改姓达尔文了,这时餐厅坦克缓缓停下,准备迎接下一轮枪林弹雨。白银似乎计划在这里摧毁墨菲斯帮大部分有生力量。

  大地运动的巨响中,我们都没听到“咻”的一声。

  所以,阿比盖尔忽然倒下的样子像是被空气撂倒了。

  “哇!什么东西?我中弹了!我又要死了!”

  “不!阿比!”我声嘶力竭。

  “咦,怎么没死?”

  “滚到后面待着!”白银不耐烦地厉声大喝。我俩在桌台掩体后很苦情地慌成一滩。阿比吃痛,摸到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一颗银光闪闪的完整子弹。

  “这弹头是金属的,按理说我已经血流满地了……”她凝神细看,变了脸色,“查尔斯,看花纹,这是瑞德的附魔雕花子弹!”

  我脑中嗡了一声:“他在这里。”

  “就在这个火并现场,他在呼唤我们。”

  “魔法师,你的护盾。”白银的声音高悬在我们脑袋上。

  越过掩体抬头去看:包裹着整个玛蒂尔德餐厅的防御者之盾在弹雨下色泽已近透明,它抖动、开裂,俨然是撑不了多久。

  阿比想都没想就要动身:“你留在这里修你的法术,我出去找他。”

  “不!”我又很苦情地叫。

  她张了张嘴,和我一起生离死别相看泪眼。

  白银的耐心和护盾一样濒临极限:“碍事!你俩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以为自己很重要!”

  他到死都不会接纳我们了。事已至此,阿比又一把拽起我,向餐厅后门跑去。

  “所有人,架枪!”

  三月帮的狂徒们或蹲或躺,也有的直挺挺站着,他们的子弹纷纷上膛。

  在他们之前,墨菲斯的狂徒们则脚踩油门,车头给护盾结界一次又一次扎实的迎头痛击。

  “开火!”

  同一时间,法术的保护破碎了,这些狂热的守护与抗争为的都是什么?我们飞速前进,没有回头看身后那试图毁灭对方的枪械对射。远方,听见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阿比盖尔分析了半天弹道轨迹,指明前进方向。为了不直接掉进墨菲斯帮人堆里,我们用传送术迂回了好几次。连续传送让我又开始头晕眼花,只知道她将我拉进某栋建筑:“赌一把,我猜瑞德的狙击点就在这顶楼。”

  好安静。枪声把所有人都赶走了,而门轴发出的哀鸣声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回荡了三整秒。半褪色的地坪漆被压出斑驳的脚印,角落蜷缩着一群无家可归的创意(画布、画框和卷成筒的宣传海报)。这像是一栋艺术家工作楼。

  尽管再三小心,我们登上楼梯的脚步声还是引发吓死人的回响。直到手忙脚乱释放一个半吊子静音咒才好转。

  水泥地、烟蒂、纸片、水泥地、油漆印、水泥地、水泥地……拾级而上,还没登上最高层,期待的声音就落在我们耳边:

  “这里。”

  身穿哑光黑夹克的瑞德·斯普林挟一杆狙击枪,在堆叠如山的画框前等候。松节油,咖啡味,他眼中没有任何久别重逢时该有的积极情绪。

  阿比加快速度向他跑去,紧接着平地起飞朝他飞踢一脚。瑞德早有预料,躲过,立刻用枪杆还击。

  “别在这里打行吗?”

  “万一他也是变形怪呢?”阿比盖尔又一个回旋踢,“快说你老板叫什么!”

  枪手被结结实实踢中了:“海伦娜。”

  “呸!你还敢提她的名字,傻鱼都掉珍珠眼泪了你知不知道!”

  狼女蛮不讲理和叙事诡计的功力都见长,我非常确定海伦娜掉眼泪不是因为瑞德。

  他踉跄几步站稳,比出一个“停”的手势:“情况你们知道多少?”

  “墨菲斯,梦药,入梦。阿比,别踢了,别踢了。”

  瑞德点点头:“墨菲斯出现在我梦里,这个人把藏身地告诉了我——”

  阿比盖尔火冒三丈:“你还吃了他们的药?!查尔斯我们走,这人不能要了!”

  “闭嘴,黑狗。我没有,应该没有。我避开了他们提供的酒水食物,但昨晚,那人仍然走进我的梦里……我不知道……”

  “也许不是他走进你的梦中,而是你主动梦见了他?”

  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瑞德立马把我俩拦在身后,抬手往暗处砰砰开了好几枪!子弹却落了空,叮叮咣咣里,走出埋伏了好久的一群人。为首的不正是所谓的赫尔墨斯?

  “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阿比在我耳朵边嘀咕。

  “噢,晚上好,各位。”如果我是个有格调的反派,肯定也会像赫尔墨斯这样说话,“良宵美景,不太适合聒噪。”

  瑞德铁青着脸:“你在跟踪我。”

  赫尔墨斯披丝绸外衣,和顺滑的银发一同流光溢彩。他身边的手下们一字排开,静悄悄的,不像黑社会倒是像登台的芭蕾舞者。

  月光在流淌,忽略远处的枪声和车声,确是怡人的夜晚。

  “噢,跟踪。夜晚属于所有人,属于每一位失眠者。你我都有资格来这里,何谈‘跟踪’?不过,梦就不一样了……”

  “梦就不一样了……”芭蕾舞者们和声般的窃窃私语爬满房间。我的头脑忽然一昏。

  “梦是另一个世界的门槛,只给有资格的人……而你,备受墨菲斯大人关注的红发爱尔兰人,到底凭什么比我们更有资格呢……”

  瑞德和我同时发动攻击,看来我们达成一致意见: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低声细语。

  可惜有点迟了,阿比忽然倚上我的肩头:“查尔斯,我好困……”

  我想搂住她,但眼皮沉重,子弹和被召唤的金环忽然也困倦不已。现在是……

  清早第一节 课,窗外那棵树叶子在飘落,老师的声音蜜糖一样流向后脑勺……

  五个小时的文艺电影,屏幕上的人物悄悄说话,说着什么呢?

  长途列车在摇晃,翻开的书页沙沙响,雨丝在玻璃上赛跑,遥控器从软沙发滑落在地毯,只发出很轻、很轻、很轻的一声。嘘。

  此时不入睡的人,都是被温柔乡抛弃的可怜虫。

  我们落入睡眠这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口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变成一个光点,一颗星星,然后……

  然后……

  什么都……

  ——轰隆!

  卧室门被踹开,闹钟被摔碎,超速的车辆踩了急刹,闪电击中了屋顶?半跪在地上的我脑子核爆一样混乱且疼痛,一时间分辨不出天摇地动的是什么东西。

  “谁在扰人清梦?!”赫尔墨斯怒喝,接着是帮派成员们惊呼,瑞德开枪,地震,阿比盖尔趴在我身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你抖什么呢……”

  “醒醒!”我用力掐她的脸,“是这栋楼在抖!”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甜梦的反义词。绝对有什么东西被粗暴地一分为二了!因为我们都听到物体被一寸寸斩断时的嚓嚓声。突然,一道离奇的缝隙在我们仨和墨菲斯帮前裂开,越裂越长,越裂越深,爆出钢筋石灰水泥的碎片。

  有那么一两秒,双方都愣住了。

  接着赫尔墨斯抛弃了所有优雅:“快跳!”

  这群墨菲斯帮如梦初醒,朝我们这里飞奔。然而,可惜,为首的赫尔墨斯猛地踩到自己的丝绸长袍。

  我们却看不到他摔倒的样子。因为这时艺术家工作楼终于尖啸着向下陷落——但坠落的只是我们对面的那另外一半。那一半钢筋水泥建筑似乎直挺挺陷进了地下的停车场,回响震耳欲聋。

  被留下的我们灰头土脸、呆若木鸡地彼此搀扶。

  夜风和灰尘灌进敞开的露天建筑。空中,三月女士清瘦的身影好像颗北极星。她的大衣因疾风飞腾,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杖,狂暴元素魔法的余波仍以她为中心扩展着。

  无法无天的施法者缓缓解除飞行术,降落在我们——更准确地说是瑞德·斯普林面前:“先生,墨菲斯告诉了你他的藏身地?”

  瑞德呼吸,吐出嘴里的灰:“肯伍德区西马凯特巷1247号。”

  “……有意思。”得到想要的情报,也不问为何如此,三月女士转身就走下这半截建筑。是的,走下,砖石土壤齐刷刷在她面前铺出楼梯。

  在市区里……释放这样破坏性的大型魔法……三月帮疯了吗?

  道德审判还是在平地上进行更好。我们也灰溜溜沿着临时阶梯走向地面,走向一片哀鸿。坠落的墨菲斯帮人有一半留在地下,那位赫尔墨斯躺在断壁残垣,下半身汩汩流血,一条钢筋穿透他的右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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