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第一步:进入会场。
芝加哥西环区,静谧宫赌场。
夜风也带着金属味,车灯从高架桥缝隙间泻下。街道格外开阔,行道树如尺上的刻度等距分布。
这栋建筑比想象中简约大方,线条干脆利落极具几何美。楼层较高,单向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迷离灯海。除了霓虹灯牌,唯一装饰是门口的雕像,两座睡梦中的小天使,它们孕育的梦该有多昂贵?
驾驶位是一位负责接应的司机,另有两辆车蛰伏在四周;坐在副驾驶的则是行动指挥白银。
他开始指挥了:“拿好邀请函。拥有高消费记录的客人都会被邀请,我们很早就派人在静谧宫赌场豪赌过几把。假面舞会要求来宾变装、匿名,现在你们一个假名‘赤月’,一个假名‘太妃糖’。”
“谁是太妃糖?”我不抱希望地问。
“我给取的,你不喜欢?”赤月把眉一皱。
我明智地选择闭嘴。
亲密地挽起手,抬起下巴,眼不斜视地走向静谧宫赌场的大门,高傲地递出邀请函,出演一对不知目中无人同床异梦的特权阶级异性恋伴侣。
邀请函在迎宾安保手中亮了一下,应当为了真伪检验;安检门隐蔽,安检过程周全,进入时必须寄存通讯装置以及任何带有魔力波动的物件——也就说明我们耳朵里的微型耳机、袖口的传信装置、鞋底的迷你防身武器以及木戒统统通过了安保系统的检查,和我们一起进入了主大厅。
乐曲是《蓝色多瑙河》弦乐改编版;报宾司仪报出来客的名字,再附上欢迎词:“戴上假面,忘记身份,尽情享受这一场无所顾虑的美梦吧!”
空间大极了,两层挑高,天花板画着穹顶壁画,同样满是小天使。紫色的帷幕自屋顶和窗檐层层垂下,像保护欲过剩的重瓣花。
视线向下,花瓣包裹的花蕊——中央舞池——原本应该会摆满赌桌,如今撤走大半,只保留若干张经典的轮盘、二十一点以及其他我庆幸自己看不懂的桌面。
紫色地毯上临时搭起舞池、香槟吧台和乐队区。舞池中,威尼斯面具、线雕面具、皮革面具、小丑面具和面纱;西装、晚礼服、长礼裙、大裙撑和燕尾。宾客如云,衣香鬓影。
“哇。”赤月/阿比盖尔呼了一声。
“情……如何?”白银声音从微型耳机里传来。进入赌场后信号变得时断时续。
我们继续以睥睨状态进入大厅,路过入口长毯,从外圈的赌桌和茶歇长桌绕了一圈。“个个带面具。就算和赫尔墨斯脸贴脸也认不出来啊。”
“可能……大厅……接待来客。他一定也戴了……抓紧找到……人。”
太妃糖要被电流声刺聋了,赤月(阿比盖尔)则电眼如炬,环视四周,说:“好,来玩吧。”
※※※
行动第二步:寻找目标。
“押红,五枚筹码。”
“四枚……呃,双数。”
“17和18,十枚!”
“单号7,五枚。”
“停止押注!”
轮盘开始旋转,金球叮地落下,沿红与黑间的槽道滚动,一阵屏息等待后,荷官大声报号:“7号,红色!”
难以置信。抱着混入人群的目的,我们在轮盘赌中随手下了几注。这竟让我连赢三把,现在更是押中单号;而阿比盖尔a.k.a.赤月满盘皆输,在一边气得说不出话,完全忘记此行的目的。想必是假名没取好,坏了气运。
“……们,玩起来了?”白银的声音阴魂不散。
都说赌棍从赢开始步步沦陷,周围也没有像赫尔墨斯的人,所以我收手想离开赌桌。但一位香气缭绕的假面贵妇轻摇羽毛扇:“今晚的风可全被您带走了,别急着离开嘛。您的声音我倒是听着耳生……”
不好,这次舞会的嘉宾肯定都是赌场熟客。
我伸出手指,故作玄虚地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贵妇心领神会地捂嘴笑了:“哦,是的,是的,假面舞会嘛……”
“一时的运气,”我继续假装漫不经心,“您今晚和那位先生敬酒了吗?舞会人杂,连老朋友都差点认不出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除了赌桌,那老赌徒还能在哪?”贵妇甜美微笑,向一个方向抬抬下巴,“呵呵,打扮真夸张……”
那是主厅侧翼最喧闹的一桌,围满观众。深色檀木桌面上筹码堆叠如山。我礼貌告别贵妇时,阿比盖尔(赤月)已经挤进桌边了。
“你看。”她拿胳膊肘戳我。
坐在主位的赌手戴一副全包式白色雕塑面具,身着希顿褂,他面前的筹码堆得如倒塌前的巴别塔。此人几乎不说话,偶尔抬指,荷官立刻了然于心地为其加注。我到来时,他们的□□游戏到了最后一轮。雕塑先生和对面一个打扮似罗宾汉的黑袍男屏息注视荷官即将翻开的底牌。
我紧盯他们的牌。
“葫芦,七带二。雕塑先生获胜!”
短暂的静默,随即是一阵嘈杂。罗宾汉懊恼地拍头,起身将筹码推向雕塑先生并附赠一个敬畏的鞠躬,神魂颠倒地离席了。旁观者热情喝彩,白色雕塑先生的巴别塔让上帝很不满意地又筑了一层,而他留在桌上,要继续大开杀戒。
“我恐怕知道谁是赫尔墨斯了。”
“不瞎都看出来了,”阿比盖尔_赤月咬牙切齿,“凭什么就我运气差——嗯?做什么?”
后退一步,我拉她离开□□桌,不动声色地混入离开的宾客。敏锐的狼立刻有所察觉:“等下,是那个罗宾汉?”
“刚才他在赌桌上出千了。很妙的小法术,扭曲光线改变一张牌的花色,把同花顺变成普通的顺子——罗宾汉出千让自己输。”
“噢,只有赌场老板会干这种讨好客户的事!”她恍然大悟。
“罗宾汉”从善如流地与许多人打着招呼,偶尔和某些人交头接耳,愈发像一位主人。
而后他忽然脚步一顿,再抬腿时,匆匆穿越主大厅,向某个角落加快步伐,快得像真正的神使赫尔墨斯附体。
※※※
行动第三步:紧盯目标直到找到墨菲斯的蛛丝马迹。
“你们发……尔……墨……?”
“吵死了!”阿比盖尔/赤月烦躁地掏掏耳朵,“他干嘛突然跑了,要和墨菲斯接头?”
我俩立刻跟上,避开随处可见的安保,还要装作漫不经心。高度疑似赫尔墨斯的罗宾汉脚步坚定,黑袍飞扬,心无旁骛地进入了主大厅侧廊深处的……呃,男洗手间。
不能排除墨菲斯在马桶上发号施令的可能,阿比盖尔又名赤月娴熟地指使我跟进去看看:“我在拐角这边等你。”
一进入洗手间,外面的喧嚣立刻灭绝。大理石地板、镜面墙与自动感应洗手台组合成舒适的空间,闻不到丝毫异味。两排八间隔间,顶部只留下一指缝的缝隙。男宾们洗手、交谈乃至于抽烟。为了表现正常,我也去洗手、烘手、挑了个隔间罚站、再出来洗手、烘手……如此一两轮,罗宾汉也在我的视线里走出隔间,整理好衣领,舒坦地出去了。
静谧宫赌场是墨菲斯帮的主场,如果要接头,肯定有更好的去处吧。我继续观察了一小会儿,带着洗到掉皮的手走出洗手间。
她在拐角处等我。我卸了口气:“没发现特殊情况,你看到他又去哪儿了吗?”
“他又往楼上去了,速度很快,我们快跟上。”
她牵起我的手。
在这圆形大厅里,我们真像一对轮盘赌弹珠那样四处滚动,对自己会落到哪一格里毫无头绪。
大厅那两翼的阶梯缓缓上升,在二楼中央平台汇合成一条金蛇盘绕的阶梯通道,登上黄金的天堂;楼下,乐曲变为一首旖旎的探戈曲,人影舞动,欢闹不绝。我盯着她牵我的手,心中涌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情绪。
“那边!”她指着一条走廊。
“那不是VIP区吗?”
“看样子保安偷懒了,居然没人看管,快来!”
我跟上她,软地毯踩得脚步虚浮。走廊每扇门都紧闭。
“你……情……小……”
耳机里,白银的卡顿噪声终于到了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去哪了……”她放慢脚步和我并排,“就当我们是误入的客人吧,走慢点……”
我们的手仍然相握着。
盯着这交握的,温柔的双手,那问出口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头没脑:“你也想睡他吗?”
“啊?”她回过头,面具下双眼瞪大。
“那个白银。”
假面也盖不过她圆溜溜的黑眼珠。惊讶过后,她微眯双眼,声音很轻:“怎么可能,我心里只有你呀。”
我抽手唤出法杖,朝她挥去。
※※※
这一击来得确实猛了点,就连灵敏的狼也躲闪不及。呲!魔法飞弹擦过脸颊,带走了许多鲜血和一些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