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132)

  从前方飞出一道掠影,疾风直击他的面门。白银立刻想躲,不知为何双脚忽然动弹不得,耳廓被刮得鲜血一溅。啊,有点小瞧她了。他摆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力,忙不迭向后拉开距离:“黑狼,我们没有恶意!”

  掠影停下,倒不完全因为白银的话。黑狼鼻尖耸动,狠狠抖了下耳朵:“这气味,你是……哇,毛好白喔。”

  想不想知道兽族的起源哪?据说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还没有兽族,只有兽。飞翔、爬行、四肢着地的兽们,和所谓的智慧背道而驰,仅凭各自的天性生活。

  后来,人类建立的罗马帝国陷入分裂与动荡之时,据说是混乱的魔力流动让一些野兽获得了神识,能言语、能歌唱、能直立行走了。那便是最初的兽族。岁月流逝,拥有智慧的兽竟与人结合,诞生了半人半兽的兽人……这样看,人类辱骂兽族是“杂种”还真骂对了。不过杂种为什么是骂人的话?他们干嘛那么恨呢?

  三月帮是拥有野兔血脉的“三月夫人”创建的帮派,最初其成员全是兽族。90年代,三月夫人和家人从那不勒斯移民到美国,联合一群野心勃勃的底层兽人干起灰色产业,然后是黑色产业。

  灰扑扑的绒毛、犄角、爪子、鳞片之中,唯有白银家族鹤立鸡群。这白狼一族居然还挺源远流长,最初在北欧发家,然后随着金钱的洋流来到美国,已是扎根于这片热土很久了。

  只不过到了白银先生这一代,几次失败的投资让家族积蓄蒸发。这野心家狼牙一咬,进行了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投资——他开始资助当时还一穷二白的三月夫人。

  这是白银先生人生最成功的一次投资。

  钱,钱,钱,钱是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得到那么多钱,小白银还以为自己的爸爸老白银先生会很高兴呢。三月帮结束了会谈,爸爸带白银回家,进门前,他呵斥一声,让白银在门外站住了。

  儿子,你身上沾了泥。

  噢,那是……陪三月小姐玩的时候……

  爸爸理理自己洁白的胡须,非常清脆地“啧”了一声:棕野兔,三月兔,她们还真是喜欢往脏处钻啊。

  钱是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没有纯白色的,纯白色的那是废纸。爸爸那么爱钱,白银还以为颜色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呢。

  爸爸叮嘱他:你要多多关心教母女儿,做她最好的朋友,多打听一下她们母女的爱好、习惯、动向……还有秘密。噢,尤其是秘密。

  几乎在黑狼停止攻击的同一时间,三月女士像每一个优雅的□□首领那样从会客厅的暗处走出来。白银深知自己尚未通知女士,她第一时间怎么找过来的?

  他没有资格去探究首领的秘密。

  她穿着会客时的那套搭配。丝质白色衬衫,领口收得很整齐,袖口却随性地折到手腕处;裤线笔直的深咖色高腰西装裤,宽檐帽压低在眼眸上方,长烟斗拿在右手,手杖拄在左手。现在的她(在兔族里来说)也挺高了,像个落单的衣架,长款大衣轻轻拥在肩头,不知那像不像一个拥抱。

  “请原谅我的属下,他的邀请方式不太得体,我会处罚他。但墨菲斯帮正在集结人手,事态紧迫,我想您也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让我们有机会坐下来谈谈。”

  “你谁?你想干嘛?”

  “鄙姓‘三月’,我的手下称我‘三月女士’,人们则称我们为‘三月帮’。芝加哥的暗面太逼仄,那些烦扰您的事物也烦扰到我们——三月帮想邀请您除掉共同的敌人。”

  白银拉开靠背椅,女士放下手杖入座。为表礼貌,她也摘下自己的宽檐帽轻放于长桌。每当陌生人看到她的脸,露出那种表情,白银就感到一阵想毁灭世界的烦躁。

  黑狼更过分。她果然先一愣,再狭促笑道:“脸烧得这么惨,墨菲斯干的?我凭什么相信你一只烤兔子?”

  “你!”白银怒不可遏。

  “阿比!”一直默默待在黑狼身边的男人也阻止她玩儿命的挑衅。

  三月女士伸手按下白银:“烧伤是另一个故事,有机会再讲给您听。至于您提到的信任问题——”

  但我们可以把烧伤的故事和信任问题一并讲了。

  烧伤和火相关,信任和背叛互为反义词:马上有场背叛的火将要燃起。

  2003年3月,对白银来说是一段混沌的日子。先是擅长命令他人的父亲命令他与三月小姐告别——必须表现得自然随意,理由则是一次出国旅行;再接着他发现自己被管家带往澳门——住在父亲的某座秘密高层住宅里。父亲没有跟来,管家一问三不知,新家与新环境陌生透顶。

  更奇怪的是,白银的通讯设备全被拿走,走到哪儿都有保镖跟随。他是个聪明孩子,完全明白自己父亲从事□□行业而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零售业。很显然,遥远的芝加哥正在发生什么父亲不想让他参与的事。

  但这事儿为什么偏偏挑在这时候发生?每当白银翻开日历数着日子,他就要看到那个大大的“March”。名词义:三月份;动词义:前进。

  时间只来得及前进到三月份的末尾。一天深夜,白银在睡梦中惊醒,房间外有激烈的战斗声,房门旋即被撞飞,冲进来的人干净利落地赏了他一个昏迷咒。

  长途转移野兽或魔物时,人类会不停注射麻醉剂或施加昏迷咒,白银猜测自己就是这样回到芝加哥的——以猎物的身份。

  遮挡视线的黑头套被揭开,白银因强光而流泪。光来自白炽灯,灯照着他也照着离他不远的父亲……一个轮廓很像他父亲的东西。又脏又臭,鼻青脸肿,脓包生疮,那东西跪着,瑟瑟发抖。

  这下父子相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三月夫人,教母,首领。她坐在父子俩跟前,帮派其他成员林立其后。

  教母点燃古董海泡石烟斗,吐出一圈圈烟:白银,你还记得我们在哪里见面的吗?

  白银颤了颤,才意识到教母在和父亲说话。父亲口齿不清地回答:小意大利酒馆……

  那个破酒馆!酒里老是掺水,木桌全是霉斑。我一直很奇怪你这样的老爷为什么也去那儿喝酒。那天我主动找你打牌……

  父亲说:我把所有现金都押上了。

  教母抚掌大笑:啊哈,是的!你赢了,大赢特赢,但我没那么多钱输给你。然后你找到我,给我钱和人,咱们先是操控港口的工人,把走私货安稳送进来;接着是废钢场、夜总会、地下工会……你赢了整整二十年。

  父亲颤抖。

  直到今天,你把这一切全输回去了。

  教母放下烟斗,扭头看向小白银:小王子,我只有一个女儿,她脑子没那么聪明,我不指望她成器,爱玩什么玩什么。所以我给她建了很多地下室、隧道、地洞、秘密基地……隔三差五的周日晚上,我也陪她玩一玩。所以,我的傻女儿是不是告诉了你她那些秘密基地的位置?

  白银也开始发抖。

  然后你又泄密给你爹,让他有机会放火烧死我们母女?

  咚!这时父亲把头猛磕在地上,咚、咚、咚。原谅我的愚行,原谅我的愚行!看在我们二十年情谊的份子上——慈悲的教母——我把自己和儿子的命运都献给您!

  教母头一歪:老白银,我应该没打坏你的脑子,你说说怎么献?

  父亲就声嘶力竭地说他收藏了一些珍贵古董,包括所谓的“恶魔的契约书”,传说是古代恶魔用来与人签订契约的羊皮纸。在那张契约书上签下的契约——无论怎样不平等——永远无法被打破。他愿意付出一切,接受任何条件,只要留他一条性命。请让恶魔见证他永恒的忠诚。

  “恶魔见证我们的契约:借阿比盖尔·沃尔夫女士及其同伴之力,助三月帮瓦解仇敌墨菲斯帮;我们则竭尽所能地提供一切支援。事成之后,我等绝不背信弃义,除了金钱财物报酬,也将助各位全身而退。”

  三月女士将古朴的羊皮纸摊在两位客人面前,一只乌黑的羽毛笔静静悬浮在羊皮纸之上。黑狼愁眉苦脸,似乎对写着“甲方”“乙方”并且列了一二三四条盟约的规范合同文书感到为难。她的同伴反而开始发言了:

  “让我检查一下是否是真正的契约书。”

  “请便。”

  他会魔法。白银这时才多看那男人几眼。先前,姓沃尔夫的黑狼果然声称就是她凭一己之力暗杀了……暗杀过墨菲斯,印证了三月女士的猜想。跟在她屁股后头的男人多半也有两把刷子,算是个添头。尽管到目前为止,白银仍然对这个和陌生人合作的计划感到烦躁,尤其对男人那副合同律师一般的口吻感到烦躁。

  “……契约的期限,自签出之日算起……呃,三年为止?为什么?”

  “因为时间长一点更保险。唔……就像试用期,三年之内如果还没打败墨菲斯帮,说明二位可能和我们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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