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114)

  你要确保女人坐在靠窗的那张藤椅上,切记切记。

  母亲说,接着你要告诉客人他们想要打探的故事得从1840年代说起。1840?!那女人会叫嚷,问你怎么不从耶稣诞生说起?但当儿子的谦卑男人已做好准备,他想知晓关于母亲的一切,从而也知晓关于自己的一部分;或者,知晓关于母亲的一部分,从而也知晓关于自己的一切。

  一百多年前,美国白人詹姆斯·欧沙利文,响应“昭昭天命”的号召,携妻与子,加入西进车队,拖马匹和农具,穿越密苏里,抵达亚利桑那。

  这家人穷得叮当响,坚信西部大地会给他们土地、金子、美酒和幸福。过了几年,这家人在塞多纳定居,依傍一条小溪,开了家小型马场。不断有西进的白人到这里来,狩猎、淘金、旅行等等,终归都是需要马的。

  马匹生意很快有了起色,但报应很快也来了:我们印第安人的哈拉派部落盯上了这家人。

  母亲说,当你吐出“报应”这个词时,男人会很不好意思,谁叫他显然是个白人。白人来到这里,带来疫病与灭绝,还有新的霸道的信仰。欧沙利文家不知道,他们所占、所用、所污染的那条小溪,是部落重要的水源,也是与圣灵沟通的灵修之地。

  报复心切的哈拉派人不停偷袭马场,击毙白人的马匹。

  欧沙利文一家也开始反击,雇佣打手和赏金猎人。

  红尘阵阵,枪声不断,刀子去割对方的头皮。

  母亲说,讲到这里,窗外又将刮起一阵风,风滚草沿地平线滚过,日落散发橙红色辉光,不经意间吸引那女人的目光。无需在意,继续讲下去,你可以跳过中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讲到1900年。铁路兴起,马匹生意不太行了,恰好又发生一件大事:

  欧沙利文雇佣的打手和我们哈拉派人在溪边又一次激烈冲突时,有个受伤的族人也跌倒在溪流上。等她站起来时,声音变了,变得声如洪雷,霹雳一般大喊:“难逃一死,了无痕迹。”

  她这么喊着,溪水陡然迸涌出深红色的水,把所有人都吓着了。你可以想象这是个多么耸人听闻的恶兆。不久疲惫的欧沙利文家将不景气的马场搬离流红水的溪边,我们哈拉派人也不再纠缠他们。

  这是休战,随着白人的势力越来越强,最终变为一种被战胜后的“和平”。

  1968年,被我们称为辛西娅的女孩出生在这里。

  母亲说,在她呱呱落地前,世界的面貌变化了一轮又一轮。汽车替代了马车,打了两次大战,然后又是冷战,电视,原子弹,外太空。辛西娅的祖先有的染上饮酒恶习,挥霍家产,拍卖土地;有的在矿洞塌方中丧命;有的生病,有的战死,有的又搬家离开,企图寻找新的好地方,一个大家庭越缩越小。

  辛西娅的父母托残存的家底维持着小小的马场,租马匹给外来游客。直到她被生下来那天,族长让当时18岁的我带着红石护身符前去祝福。

  祝福?你讲到这里,认真聆听的男人会疑惑。显然我们前面铺陈了半天的故事,已经说明欧沙利文家和哈拉派人是一对世仇。我告诉你,奎帕,然后你也告诉他:关系缓和不是因为我们善良了,而是因为我们害怕了。溪水变红那天的恶兆之后,欧沙利文家肉眼可见地走向衰败,而我们这支哈拉派人竟然也一连5年没有新生儿诞生。所以我们双方都觉得,“难逃一死,了无痕迹”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背负上同样的厄运,我们不由地为对方的命运心惊胆战。

  母亲说,就这样,我走近了这家人,后来差点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接着,你可以问他……

  你已经为自己的妈妈是个美国佬而大惊失色了。如果说,和想象的迥然不同,你母亲辛西娅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你会感到痛苦吗?

  母亲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当时我瞧上了辛西娅年轻的叔叔(那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所以很勤快地往他们家的马场跑。那女孩打小开始和马作伴,三岁就学会了骑马。她很挑食,不爱吃蔬菜,尤其不爱吃茄子。她头发永远和鸡窝一样,脸蛋圆润,满是雀斑,她因为骑马摔倒磕掉了一颗门牙,好一阵子说话漏风。她养过一只侏儒兔。

  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母亲吗?

  她再长大一点,和年龄大她一轮的我关系越来越好,兴许因为她第一个发现我正在暗恋她的爸爸的弟弟,嗨。她还帮我递过定情的信物(我亲手用山羊毛和鹰羽编的项链)哩……她爱自然,野外,爱忙活双脚,所以在学校的功课不行。她没有魔力和神秘的天赋,上的也是普通学校。她迷电影,是当地电影院的常客一名,最喜欢的是西部片《正午》。尽管那时我已经开始向族长学习占卜,她一次也没向我求卜。她只希望跟着我学熬草药,对未来的态度是不屑一顾。

  我们的客人会说,怎么可能?

  他期待的不是这样一个故事。

  母亲说,在这未来人的期望里,辛西娅最好刚断奶时就口吐咒语,学会走路那天就远走高飞,十八岁准时成为深不可测的预言女巫。不不不,如果妈妈是个马背上的缺牙女孩,要怎么解释后来发生的破事?

  奎帕,你替我问他:

  我还指望你告诉我呢,小子。

  这世间,岂是先有车辙,再有轮子?

  先有未来,再有过去?

  先有命运,再有你我?

  命运从天而降擒住了她。我眼看着辛西娅长成大人,眼看她父母因车祸去世,眼看她的叔叔——也就是你母亲我曾经爱过的人——得了癌症,瘦成一条鱼干,就那么魂归大灵了。

  这分明是百年前的预言在应验,我们哈拉派人惊怕万分,但辛西娅却勇敢得很。那年她多大了?和你现在差不了多少。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她一个,所以这孤身一人的孩子下定决心离开塞多纳,离开故乡。

  是我送她远行的,就在那条仍然汩汩冒出红水的泉溪旁。

  眼瞅着百年来如一日的这条恶兆之水,辛西娅告诉我,她要游历世界,在高山、在峡谷、在雪地、在沙漠、在城市、在乡村,在每一处留下自己的足迹,她绝对不会了无痕迹。

  然后她和我挥手告别,连目的地都没有,打算就沿着水流的方向走远。那天,阳光头一次将溪水照得金光闪闪,万分夺目。兴许是光迷了眼儿,我可怜的辛西娅绊了一跤,也摔在了溪水里,就像你母亲我跌进溪水里那样。

  那时,我匆匆上去扶起她。

  只见那傻姑娘龇牙笑着:快看,我捡着一截木头,它刚刚浸在水里发光哩。

  哪有能发光的木头,你看花眼了吧!

  她忽然闭上嘴巴,听不见我说话了似的。我叫她,拍她,攘她,才让她醒悟般抬头对我一笑:我知道要去哪儿了,塔莉,我全都知道了,请送我去坐马上要发车的大巴。

  从此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再也没见过她。尽管她答应要给我写信的。

  母亲又说,说到这里,我无话可说了。说,说,说出口的东西,谁能保证它是坏是好。就这样了,奎帕,到时候你也将结束话头,给那两个客人添点茶水,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狗狂吠,红云压境,砂石满地乱走。铜褐色脸庞的母亲禁闭双目,再盈着眼泪睁开。她的流苏皮夹克、银饰项链和绣有涡旋图案的长裙都摇摆起来。

  母亲嘴唇哆嗦。

  得了,奎帕……你母亲我恐怕到死才能学会停嘴。

  辛西娅离开的那天,我失落地绕着红岩峡谷徘徊,不知怎的就绕到峡谷的另一端去了。银菊低矮,仙人掌挺立如卫士,它们保卫的东西藏在灌木丛里:那是溪水从地下淌出地表的出水泉源。泉源后方有一块巨大的红砂岩,原来崩裂的红砂一直不停落在泉水里。我走过去,用其他石头隔在红砂岩和泉源之间,不让红砂落入。过了一会儿,被我们恐惧了那么久的泉水就不太红了。

  母亲说,就到这里结束。

  你的两位客人中,当儿子的那个会默然无声地久坐在藤椅上,随他想去。

  倒是那个女人,奎帕,还记得我要你把她安排在靠窗的座位吗?

  她会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起身,往挂念了老半天的窗外景色走去。

  那时候,夕阳会收敛最后一丝暗红,星和月齐闪。咱们的狗会回到老屋,吠叫着从门口冲入,把那不是人的女人吓一跳。所以她将撞上身后的梁柱,震动老屋的房梁,震掉房梁上的三个干草药罐。她将躲过前两个,被第三个砸中脑袋……

  哎呀呀,她要坏脾气地叫嚷。接着,莫名其妙地,她将会发现罐子里飘出一张莎草纸片儿。

  那纸片儿是怎么放在那里的?写了什么?干嘛偏偏掉在她头上?怎么诠释?有何意义?……

  得了,得了。

  奎帕,我要住嘴了。你不要害怕,无论是我、那两个将来的客人还是其他种种,都伤不了你,因为你聪明地选择了成为个愚钝的傻瓜。而我告诉你的这些未来马上就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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