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之后镇子发展太快了!老城区扩展成新城区,有了商店街、公园和运动场,后来也有了火车站和公交车站。规划的线路弯弯绕绕,最后经过了我等待十年还多的田郊。第一辆公交车正式通车时,我登了上去。结果只是让我失望,公交车递到镇中心,我和其他乘客一起好端端地回到地面。
“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又干了什么!离开人群,我从家里找到铁铲,趁着晚上挖开了汤姆的坟墓。我想,如果我挖出来一具微笑的尸体,就用铁铲把自己打死在这里算了!
“铲子很快碰到硬物,送葬人把他埋得有点浅……
“木棺材腐烂了。我掀开棺材板,一具白骨头,和泥巴混在一起,气味沉沉的。那时候汤姆已经死了十四年。
“到现在是多少年了?
“镇子变化很大,先是建了许多工厂,要开发土地资源。可惜!地段不好,好多年轻人去了更大的都市,工厂就荒废在那里,偶尔也有人选择回来,来来去去的,车站总是热闹。我无妻无子,退了休,时间很多,在镇子里游荡、游荡,我……
“那辆车把汤姆带到哪里去了?
“我想知道,它究竟把汤姆带到哪里去了?”
老人盯着我们,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寒而栗的近乎嫉妒的狂热。
这时候,突然从濛濛细雨中打来两束灯光,伴着隆隆的行车声和碎石的震动。老人唰地站起来,死死盯向那个方向!
更突然的是——我身边的阿比盖尔汗毛倒竖,霍地扯住我的手腕转身就跑。跑出几百米后,她才和只剩半条命的我停下来。
我问她发现了什么异常。
“不知道……就是,本能反应,你懂吧?”她这样回答。
我们驻足了一刻钟,再次返回公交车站时,不见那个老人,只有一辆橙黄色的公交车靠站,乘客上上下下,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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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7 灰烬
这是个典型的爱尔兰人:蓝绿瞳色,冷白皮肤,显眼的雀斑,以及引发无数欧洲大陆人遐想的别有风情的姜红头发。
抛去外貌,是一颗典型的爱尔兰心:粗犷大胆,不拘小节,厌恶该下地狱的英格兰人。
2019年3月23日,突然变天的春日时节,从天际线压来大团大团乌云的这一天,爱尔兰人走进一家位于贝尔法斯特的摇滚乐酒吧。他在吧台坐下,点了杯威士忌或者潘趣酒之类的饮品,其脸色使酒保选择略过闲谈天气的环节。酒杯推到面前,爱尔兰人伸手去接。我们可以明晰地看到他手腕上的淤伤,这使他没接稳,威士忌酒滴撒了点。
本是情有可原之事,但您要知道在酒吧里踩到醉鬼,比踩到蚂蚁还要寻常。在酒精的魔力之下,一位满脸横肉的醉鬼(不幸被酒滴打湿衣袖,多么严重的侮辱!)抓住爱尔兰人的衣领,唾液与恐吓一同飞溅。
爱尔兰人被迫抬高下巴,他寒丝丝的双眼,展露和这天气一样阴沉的心情。
无需多言,试图解决问题的拳头便朝着醉汉脸上砸去。咚!醉汉从高脚凳上摔下,拳头的脆响盖过雷声。一拳带起的是更多好事者的起立,醉汉与其兄弟伙计的阵线围住了这“不识好歹的猪猡”。酒保大呼小叫,接下来便是一场拳与腿的阵雨。
爱尔兰人,身体结实,筋骨邦硬,远胜敌人的肥肉。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何况我们的恶虎还带着肉眼可见的伤:从那翻飞的皮夹克外套看进去,可见层层绷带缠绕他的小腹。
又是一拳。
爱尔兰人被打中胸腔,倒下,砸坏两把椅子。
这是个好汉,他一声不吭地吐出血沫,倒悬的视野里竖着一双缺了口的黑靴子。
“嘿,要帮忙吗?”靴子的主人问。
缺口靴子加入了斗殴,形势随即逆转。她在醉鬼之间飞来跃去,打飞几颗牙齿,踢断几根肋骨,活像个抢戏的武打演员。醉鬼们显然对她有所忌惮,以几声大骂作为收场,最终鸟兽散。爱尔兰人按着自己流血的手臂,站起身来,也不看一眼面前这位胜利的缔造者,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好像再过那么两秒那酒就会蒸发。
酒吧店主发出索要赔偿的惊声尖叫。
缺口靴子的主人走向爱尔兰人,声音暗含某种不可言说的期待:“不客气!助人为乐是我的座右铭——你有钱吗?”
后者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把拿来之不易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受伤的爱尔兰人名为瑞德·斯普林,这个名字今后我们将经常提起。
踩着缺口靴子的家伙则叫阿比盖尔·沃尔夫,她食欲旺盛,心思活络,正在盘算着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免费三餐。
※※※
露天小吃摊前排起队伍,等待面皮包住新鲜出炉的鸡肉,再装入油纸袋中。秋风阵阵,几片落叶被卷向半空。我在街头市集买了两——三个黎巴嫩卷饼,预备作为今天的午餐。不远处,阿比盖尔双手插兜,侧脸对着习习秋风,发丝乱颤。我收了零钱,走向在秋天气息中自得其乐的旅伴。
自我们结伴旅行已半月有余,预订两个旅馆房间、购买两人份的食物、购买两张车票成为一种习惯。万幸钱没白花,阿比盖尔虽然脾气挺大,但是个颇有责任心的旅伴(“旅行箱要我提吗?什么叫它自己能飞?”)、闲不下来的跑腿(“你的快递/外卖/邮件!”)、五官敏锐的助手(“我好像闻到/听到/感觉到什么东西……”)、跃跃欲试的打手(“那人在瞅你,要不要揍一顿?”)等等等等。我们对彼此的私事默契地避而不谈。我指出下一站的方向,(在收取实物补贴的前提下)她为我保驾护航。
“给你两个。”卷饼递给阿比盖尔。
“谢啦。”随后是咀嚼声,“等下去哪儿?”
本地的展览馆观赏完毕,凭魔法师资格证可享受半价优惠,展出的珍奇矿物昂贵又精美,馆所并未猝然变成吃人的怪兽,也没有怪诞故事发生,算得上一次愉快的参观。所以我们向梧桐树下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去,心形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适合产生诗意的联想:“这是一个'如若你不爱我,我也不会介意'的时刻。"
阿比盖尔见了鬼般瞪着我。
不好,为消除误会我试图向她介绍这首诗,但她明显在看别的东西。隔着稀薄的午间阳光,我们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个陌生人:个头较高,沉默不语,姜红色头发拧成几股,邋遢地遮住绿色眼珠和乌黑的黑眼圈;双手则稳稳掩藏在长外套中。看来者的架势,如果他只是想掀开外套兜售来路不明的光碟,我会虔诚地感谢上苍。
阿比盖尔后退一步,好似干了什么坏事,嘴上却是寻常寒暄:“啊呀,好久不见,瑞——”
回答她的是一声果决的枪响。
※※※
“砰!”
又快又准又狠,恰恰好命中心脏。该死的人应声倒地,瑞德·斯普林同一时间收回刻印手枪。行云流水,实在过瘾,可他却知道,这一潇洒的手法只怕会引起不满。黑发的女人果然冒出来:“你怎么把他杀了,保险箱密码还没问出来呢!”
聒噪。瑞德跨过血泊,着手处理尸体。噪音制造者继续控诉:“没有密码,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没有晚饭和旅店!再过不久,你的钱就只够睡桥洞咯。到时候我就趁夜把你的肾摘了……”
死掉的家伙确实有个令人垂涎的保险箱,镌刻有复杂的防盗纹路,内置可靠的机械机关。瑞德思忖,把钱掠走也许是个好主意,这样警察就会将这起谋杀视为入室抢劫,从而略过死者的背景:一个曾罪行累累却屡屡免于刑戮的恶棍,金盆洗手后干起律师的活计。此人知晓这片区域黑恶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知晓瑞德·斯普林需要的情报。
但爱尔兰人回答:“我有钱,闭上嘴。”
偃旗息鼓的控诉者翻身坐上死者的办公桌。她刚刚引开几个门卫,为俩人赢得进入事务所的机会。为此,瑞德应该感谢她——前提是她没有吃掉自己的一半存款。
城市的夜晚亮亮堂堂,写字楼外灯红酒绿,蚂蚁似的汽车在高架桥上奔流,光与色都通过落地窗的缝隙映射到这间事务所。阿比盖尔因桌面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搜寻起办公桌上有价值的物件,她很快有所发现:
“这家伙有个女儿呢。”
瑞德埋头将尸体塞入杀人越货日常用品大黑色塑料袋中,取出一片洁白的羽毛,扔进地板的血泊。这精巧的魔法道具能吸收一切血液与血腥味,正适合处理杀人现场(又据说常用于女性月经用品)。在黑市,商人管这染血的羽毛叫“堕天使”。
“是孙女。”
阿比盖尔端详手中的立式相框,一个秃顶男人和一个戴渔夫帽的小女孩儿一人拎着一条大鱼在傻傻微笑。见此她发出一声冷笑。
大部分情况下,她相当碍事,脑袋里打着各种主意,胃袋里简直像装着活跃的强硫酸。另一些情况下,她能撂倒所有瑞德无暇顾及的敌人,在混战中杀出一条直通麦当劳和肯德基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