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蝉!双蝉!”
蓦地,有人喊了起来。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双蝉!”
“双蝉!!”
“双蝉!!!”
她的名字一如刚才得知全胜九局后的回旋,真正回旋在了现实世界,于天花板、墙壁折返,层层叠叠,落在空气里,传得越来越远。
乃至于不懂围棋纯来参观的路人们,都驻足往这边看来。
随着双蝉出来的古凝安秦玲玲还有双蝉舍友煎蛋,也笑着加入了大家的欢呼里。
最终的成绩表还没给出,可是谁都知道,双蝉九胜。
十岁少儿的九胜,酣畅淋漓,让人赞叹。
他们也就不吝啬这份赞叹,声势浩大地为双蝉加冕。
但过于浩大了,况且人群汇聚在此没有拦阻,一群加上增高鞋垫后平均下来一米七的个头们,放双蝉跟前虽不至于太高,被围起来后就显得可怖了。
双蝉下意识揪住了左前侧的薄凌青衣摆。
力道不大,但唤回了他的注意。
薄凌青一愣,蓦地发现双蝉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害怕。
这丝害怕很快就发展起来,让她脸色苍白,眼中是止不住的惊恐。
画面交叠,与死前所见到的狰狞大人重合起来,父母不像是父母,姑姑不像是姑姑,他们疯狂地抓住她的手臂,掐着她的脖子,厉声喝问“棋谱在哪里”。
双蝉哭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嗓子喑哑,不住地喊“师父”。
得到的只有恶狠狠地一句“你师父死啦!死啦!”,嚣张恶毒至极。
牧遥行去世得突然,外人来了青山县,带走了她的尸体,并将所有人赶出了小院。
一人前来打量了双蝉,审视许久后甩袖离开,并没有带走她。
父母的美梦就此成为了黄粱梦。
适逢双蝉兄长拜入的门下,有人漏了风声,道是上官最欣赏能编书的人,尤其是棋谱棋经,前不久还有一人献了新围棋棋谱,得了推举,一朝成为座上宾,马上要被推去京城见国公大人了。
失去师父的双蝉,也就在这一天失去了她的父母亲人。
懦弱的哥哥含糊地传回了这个信儿,还意有所指,说双娘那里应当是有一本新编的棋经。
至于是谁的?
还用猜么。
牧遥行不在了,双蝉不吃不喝两日,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她被抓了出来。
阳光真刺眼啊,就像是脑袋顶上的父母从谄媚诱哄到破口大骂的刺人心肠那般,刺得双蝉闭上了眼睛。
她虚弱得如一根掉落了所有叶子的柳条,只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将被她藏起来的成书扔进了冬日的炭火里。
这炭火,她恍惚地想着,似乎还是师父在入冬前给她送来的。
念着会被父母哥哥瓜分,于是送了足有五人份的量,就怕他们一点不给双蝉留。
冬日的水真冷,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双蝉的脑袋嗑在上面后发出了一声响,才在疼痛中带着冰渣被按了进去。
“她到底是双娘,我再问问……”
“滚开!成不了事的妇人!她早就不是我们王家人了!她贪图富贵早就跟那个野妇人一处心了!原是图她能带来好处,结果人死了,到底没人管了,你看有人带她走吗?她就是那个野妇人脚边养的一只哈巴狗!兴致来了逗弄逗弄,什么师父什么衣钵,全是你的肖想!”
双蝉想说不是。
可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话。
他们只是问,你给不给,你耍心眼子进去烧了什么,你肯定有第二份,你根本不为你哥哥好,你享福了这么久换你哥哥去当官就怎么不行了……
当然不行,那书不是他的,凭什么冠他的名讳?
他读书这么多年,夫子就教了这个吗?!
她几乎要死掉了。
那时,双蝉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意识模糊,蜷缩在地上毫无动静。
雪落在她身上,久久不化。
化身恶鬼的人这才回过神,惧怕地问彼此要怎么办。
杀人,哪怕杀的自己孩子,也总会被衙门审问惩治,不至于砍头,大出血掏一笔钱还是要的。
他们舍不得。
“还有气儿!”
“也没多少了,没钱给她治!”
“扔河里去,就说小子贪玩掉了进去。”
“走走走走!”
真费事,给家里带不来好处,还添堵,死之前又麻烦他们大晚上不安生,得带着她去野外。
河水真冷,带着碎掉的冰碴子翻滚流淌,冲走了双蝉最后一丝生息。
失去生命之前,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眼前蒙上了一层阴翳,昏暗暗的看不到光景。
牧遥行濒死之际曾感叹,自己终究是没活过这个冬天。
那时的她也没想到,遗书里交待的双蝉没被好好保护带走,反随着她前后脚离开了这里。
星子在短短的三日内坠落了两颗,夜幕依旧那么黑,黑得流星划过天际,是那样明显。
·
见到双蝉不住地颤抖,薄凌青呆了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家里也有小孩子,平日里比较安静,唯独节假日一起去外面玩的时候,会闹着要家长抱或者背,薄凌青也帮忙背过。
人家爸妈歉意地道:“小孩子太矮了,这儿人一多,他就害怕。”
人太多,还都是大人,个头比自己大,存在威胁。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意识作祟。
薄凌青半弯下腰,凑近了:“不要担心,我们都在。”
双蝉没有丝毫的反应,连抓着他的那只手,都像是僵住了一样。
薄凌青:“双蝉?”
双蝉闭上了眼睛。
她脸上毫无血色,胳膊全是鸡皮疙瘩,浑身僵直,丧失了力气一般要往下坠。
薄凌青一把揽住了她抱在怀里,左手轻抚双蝉的脑袋,却又察觉了她一个颤抖,立刻移开,虚虚地浮空着。
他:“没事没事,不要害怕。”
有人按着她的脑袋是为了逼迫,有人触碰她的动作都带着小心谨慎,是为了保护。
薄凌青柔声道:“没事,不要害怕。”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温暖传递过来,双蝉的打颤逐渐地缓解,刺骨的冷终于消失不见,死亡的气息离去,还了她耳聪目明。
“师、师兄?”她嗫喏一声。
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五分钟的薄凌青,脚都要麻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微微往后探,观察着双蝉的状态:“好点了吗?”
双蝉微弱的声音:“嗯。”
薄凌青试探着想要摸摸额头,见双蝉没躲,这才放了上去:“应该没有发烧,你刚才在打摆子,我以为你病了。”
胡老师他们也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人高喊工作人员过来疏散人群,一人跑去找赛事方准备的医生,秦玲玲古凝安隔着老远的距离往这里看。
他们很快给双蝉让出来了一片空地,薄凌青一动不动地抱着她,遮蔽了外界给双蝉带来的不安。
直到她恢复过来。
“我没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抱紧了薄凌青的脖子,“对不起。”
薄凌青仰着脑袋,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但又不好说,于是只能掐着嗓子说没事。
双蝉这才察觉,松了松手。
好险,差点在这里死掉。薄凌青心想。
胡老师在那边使眼色,问怎么样了。
薄凌青抽出了他的手指,比了个艰难的ok。
很多人都在议论双蝉怎么了,小孩子是被吓到了吗,甚至被传到了网上。
幸好薄凌青挡住了她,否则这会儿网络就全是双蝉的正面照片了。
医生赶来的时候双蝉差不多已经恢复了,脸上多了一点生气儿,被带走做了几项检查,体温心率都很正常。
薄凌青在门口跟漆狩和胡老师说:“感觉是对什么应激了。”
他问两人:“刚你们注意到周围有什么不对的吗?”
漆狩皱眉。
胡老师翻着白眼在想:“没有吧?就是我们在等里面的比赛,后来出来了很多人,大家在屋子里不好待着,干脆全都退到了走道上……”
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漆狩:“人多,太多人了。”
薄凌青:“我也觉得,小孩儿就这么p大点儿,被一群比她高壮的人盯着,还在那里嚎,要我我也害怕。”
他没说的是,这个害怕的程度过于严重了。
漆狩想起来:“双蝉年初的时候出过车祸,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我记得她妈妈交待了,说身体不好,如果在道场生病了千万联系她,感冒发烧也很关键。”
浙江梅雨季那段时间,双蝉鼻塞感冒次数比较多,老师跟双桃联系了好几次。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一般吃了药就好。
胡老师:“捷克回来以后她妈妈还带她去医院检查了,说是很健康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