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擦的地方其实不多，这里的桌子只比棋盘大了一圈而已，能放下两个棋盒和台次立牌，外加一只棋钟。
撑死再给对弈双方放个杯子。
寸土寸金的，桌子挨着桌子，也代表了人挨着人。
隔开三个台次外，那一桌有个略胖的胖子，他坐下去后显得那处格外的拥挤。
此时，男生这么一咋呼，旁边的五六个人都往双蝉这里看了。
男生：“世青赛冠军！你们不知道吗？不认识吗？”
他还跟周围的人互动，e得人一愣一愣的。
这下好了，前后左右的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不认识。”
“谁啊？”
“世青赛是哪一个？”
职业棋手对于世青赛还算了解，但这群业余的棋手们，要么是半道出家练上来的，要么就懒得管与自己无关的赛事，所以真要让他们想想哪一场是世青赛，确实不咋行。
网络上哪怕有着两万的声量热度，搁线下，也只是水入大海，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
没人附和就算了，男生只能遗憾地回过头来。
他知道双蝉，看过她的比赛，还跟人讨论过她与满尾千绘那一局备受赞赏的棋。
“冠军可千万手下留情啊，”他笑嘻嘻的，“也是见世面了，没想到真能跟你对上。”
双蝉对人的情绪很敏感，以前没有这个技能，死过一次后就有了。
她没有从这个人的话语里得到对自己的尊重，更没有从这句手下留情中，感受到他的半分真心。
话是话，做是做。
这其实是两种，说出来的不代表就是真的。
双蝉歪头，半威胁的温柔语气：“那让你再见见世面。”
这话冷不丁的，打破了陌生的环境里自带的尴尬。
也让挨着她坐的另一个男生，一时间诧异地看了过来。
刚才他也在皱眉，主要是对双蝉的对手，看不上。
比赛没有按照年龄分组，这次多的是十来岁小孩对上大人的，大家的水平差不多，基本都在业5。
说一句“指教”是客气，嚷着什么“冠军”，再来句“手下留情”，真心这般认为的就不会说出来，说出来的大概率都不是好货色。
对面的男生脸色变了：“小妹妹说话这么狠啊？”
看过比赛，不代表喜欢双蝉。
很多人都这样，就算跟人说了双蝉棋力不错，这里那里下得好，也要来一句“如果我跟她下肯定不会让她这么嚣张”。
旁人挖苦奚落你异想天开没点ac数，自己还认为是生不逢时早晚给你们瞧瞧我的厉害。
对面的男生就是这样的人。
他喊出来的“世青赛冠军”，不是想给双蝉抬咖，完全是想让大家知道他的对手多么厉害。
而自己，又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教她做人。
让双蝉明白明白，什么叫做围棋。
遗憾的是双蝉根本不顺着他没两句的剧本往下念。
不仅没谦虚地回答不是不是，也没顺势问他什么实力什么姓名。
反而还来了这么一句话。
男生咬牙切齿：“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双蝉邻座的男生：“嗤，大言不惭。”
他微微低头看着双蝉：“妹妹，给他点颜色瞧瞧！”
双蝉对他倒是一脸和善，闻言还应和地狠狠点头：“嗯！”
猜先，双蝉伸手抓了白子，让对面的猜单双数。
她动作老快了，人家本来想抓子的，结果只见到了她的手部残影。
男生：“……”
双蝉故意的。
猜先的这个过程，对她来说是抓子还是猜子，根本无所谓。
而且很多时候大家也不怎么介意。
可有的人真的很介意。
譬如眼前这个生气的男生。
见状，她笑了，有着猜对了对方心中想法的狡黠。
果然啊，小肚鸡肠的。她想着。
双蝉的右手手背向上，里面是一捧棋子，左手指骨轻敲身前的棋盘，出声催促他赶紧猜啊。
男生憋屈地给出了抓子的结果：“单。”
双蝉将右手翻过来：“六个，双。”
她执黑先行。
道场里的学生们现在已经有了共识，若双蝉执黑，那对手请立刻拉响心中的警报，告诉自己一分一毫都不能松懈，否则就会死得很惨！
输也没什么，问题是，怎么输的。
这就是大家各自都有的伤痛了。
但对面这人根本不懂这些。
黑棋开局在上方筑成模样，白棋选择坚守实地。
执白的想要将局面引向复杂，他引以为豪并认为自己可以靠这个来压制双蝉。
然而他失了大算。
双蝉最不怕的就是盘面复杂。
论对复杂局面的处理，十个他都顶不上一个双蝉。
黑棋展开强硬攻击，抓住了白棋缓行子效的空档，吞吃了对方的实地。
激战一番，劫争在所难免。
平辰潍见识过的连环劫，又在此处复现。
执白一方从信誓旦旦到绝望头顶，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钟。
来到中盘绞杀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天日。
“不……”他喃喃。
怎么可能！！
曾经在网上的留言仿佛笑话，“我上我也行”是他的id，每次对九段棋手们之间的对弈倍加赞赏，对没有段位乃至于低段位的棋手们，大肆侮辱责骂。
放在嘴边的话是我学棋太晚，洋洋自得的是有过机会与某位九段棋手下了五人车轮战的指导棋，他赢了。
便假装谦虚实则炫耀般的写下“侥幸赢了xxx九段”，且将这句话挂在了所有的围棋类id的简介里。
他该屠了双蝉的龙，让她崩溃，嚷着再也不下棋了，哭唧唧地去找老师和家长。
以前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次不行？
他看着自己的大龙反被黑棋吞吃殆尽，随后黑子依然不给他活路，硬生生啃掉了他余下的半数实空。
落子声是绝望来袭的步伐，哒哒哒，回响不绝。
死神的镰刀收割的是人类生命，双蝉的黑子化身无常带走的是棋盘上所有的“命”。
没有气就没有命。
没有眼就没有命。
他看着自己的白棋，一口口断了气，一只只没了眼。
啪地一声，仙鹤指衔子而来。
这局棋连给他拖到官子后期的机会都没有，双蝉已经碾压到了他再无翻盘可能性的目差。
“你输了。”她道。
邻座男生抽空扫了一眼这边的局势，惊讶发现这才多久啊，白棋已经死掉了。
再不由得乐了出来，那短促的笑声，欢快又刺耳。
双蝉眨眨眼，冲这人笑了笑。
再看向对面，男生宛如天塌了一般。
“我这人不爱手下留情，省得最后被对方翻了盘，”她道，“见世面了吗？”
人以恶意待她，她还之以恶意。
这个世界很复杂，有时候又非常简单。
第一轮，双蝉大胜。
第52章 五轮全胜
行至第4轮, 双蝉四局全胜，跻身第一队列领跑全员。
有人摸到了漆狩身边，赞叹不已：“你这个学生不错啊？这成绩, 运气这么好？”
漆狩皱眉。
但没多说什么。
该人喋喋不休：“金主团算是完犊子了，阎光明折了两轮, 第一天就输了个底儿掉；庞屹春倒是还行, 但也输了一轮，目前全胜的就是任龄文了。”
说到这里，他努努嘴：“不凑巧, 庞屹春任龄文都撞上了韩国棋手。”
这概率也是离谱了, 强强对话直接在前两日就完成了！
真令金主窒息。
签了四大天王之三来组队, 目的就是卫冕, 熟料能有这么个结果呢？
哪怕最后三四轮再翻车也说得过去啊，才不到两日，成绩就这么稀烂。
该人：“阎光明压力大了去喽！”
漆狩又看了他一眼。
此人毫无感觉, 还在这里嘚吧嘚：“职业赛也要开始了吧？不晓得会是什么结果, 那么几个人都被薅来组队了，这要是再跟阎光明他们仨一样, 我就真得怀疑金主那边是不是时运不济了，那你说我还要买他们股票吗？是不是得抛了啊？”
漆狩没有想跟他交流的意思，两人的熟悉程度也一般，属于那种以前见过面打过招呼，撑死了有过两句对话的。
万不至于能站在一起聊这么多。
他甚至还幸灾乐祸阎光明等人！
这是能在外面就这么光明正大表现出来的吗？
到底是坦荡还是脑子缺根筋啊！
漆狩对这种自来熟的人, 真的是很费解。
其实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喜欢聊天也爱拉着熟人聊——区别在于，他对熟人的界定范围太宽泛了, 只要见过两次的就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