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珍贵文物,尽管修复了以后需要还给藏家,但规矩不能破。
连牧嘉苹也只能勉强在乙乐融旁边打打杂活做些除尘、病害拍照、测量尺寸的小工作罢了,具体的修复步骤得他手底下的中级、副研究馆员来辅助,核心修复只有他能上手。
修复车间就在隔壁,六百平的占地面积,里面件件都是珍宝,围棋残本更是修一页取一页出来,其余书页锁入保险柜内。
“小牧比较仔细,他之前跟我说……”
乙乐融随手一抬,牧嘉苹就立即反应过来,给两人沏茶倒水。
室内分明有三人,但主角很显然只是双蝉和乙乐融。
牧嘉苹站在一边,沉默本分。
乙乐融主持修复这本破损严重的书籍,谨守的原则是最小干预、可逆修复。
它多处虫蛀,有着大面积的絮化,轻轻一碰便会掉纸屑,早年受潮产生了局部酸化,原本的蝴蝶装书脊也已经解体,书页零散,病害情况严重。
若非实在是保不住了,藏家也不会上报过来申请文物局的修复。
全书仅存二十八页,单页的病害复杂,他们前前后后用了七个多月才修好。
“我们文物修复,首要做的不是补全那些遗失的文字图形,是要稳住现存、仅存的纸身。”他叹着气,向双蝉科普,“缺损的地方一概留白,但说实话,可惜啊。”
可惜,遗憾,心疼。
那是历史长河里的文化瑰宝,是遗失了一长段时间的宝贝,是难以衡量的文化价值。
不管在这个岗位干了多少年,见到了多少的空白,下一次再遇见了,仍旧会心痛。
心痛那可能一辈子都找寻不到的缺损,补不齐这大片大片的未知。
故而,当牧嘉苹上报了“双蝉个人自传书籍背后有一部分内容疑似残本内容”时,乙乐融当即就让他去想办法联系双蝉。
国图的宋刻本不过千余件,市面上拍卖行也有着不同的文物,私人藏家手里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能有这个残本,未必不会有人收藏了全本。
乙乐融没在档案库内找到这个残本的记录,不知道这个与围棋相关的古籍,究竟何人所著,但不妨碍有人家里代代相传。
他看了牧嘉苹给他的双蝉自传,见到了后面的那个小册子,二十八页残本内容,在里面都有。
这增大了双蝉手里掌握全本内容的可能性。
“是你的家传吗?”乙乐融期待地问双蝉。
双蝉正在低头看着平板,上面是修复过程里拍摄的原件照片。
很残破的页面,规规整整的雕版印刷,不是她稚嫩的笔迹,但内容确实是她一字一字抄下的。
“哒。”
一滴如珠大的泪水落在手中屏幕上。
乙乐融:“哎?”
双蝉轻声,哽咽:“是。是我的家传。”
是我师父的那本棋经。
在她与她接连去世后,原来这本书,竟真的被刊印成册向外公布了。
能是谁做的呢?阿蘅老师?灵阳师叔?
一定是灵阳师叔,因为她给师叔留了那本书,就在匣子里。
牧遥行怕自己死后,徒弟无人照料,她给灵阳去信后,交待人将一个匣子埋进了樟树下。
那棵她为双蝉种下的樟树,妄想着看到孩子跟樟树一起长大,枝繁叶茂。
匣子里有专给灵阳的遗书,也有一笔钱财,后来双蝉挖出来,将棋经放进去。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半路上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回去了。
然而她那亲生父母赶来找她,已经见到了她,于是强掳了她回去,对外只说是孩子因伤心过度想要投河,家里要带她回去安歇。
外人便夸这父母好,牧遥行都死了,也愿意带孩子回去,看样子之前骂他们贪财真是不该。
双蝉不是不后悔的,她怨恨自己竟让这家人知晓了师父在著书一事,从而引得他们起了霸占的贪念。
所以双蝉面对着自己的死亡,忽然有一丝快意,似乎是在想着,看,你遭报应了,你该的。
可一个垂髫小儿,又怎么会事事严密呢?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话、一些特意练习的字,有心人试图探寻,自然能知晓。
他们没找到书,也没找到好东西,从双蝉身上扒下来一些首饰,嫌恶地将她丢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后来他们对外叹气,说还是没看住,孩子半夜溜出去,大冷天的投了河,可惜啊我那么好的孩子。
待灵阳赶来青山县,一纸诉状告了上去,众人这才知晓原是父母溺死了孩子。
不久后,灵阳带着匣子离开,去了杭州。
次年,她如普遍的文人自费刻印自家著作般,寻了当地书坊开刻雕版,刷印后分赠同好。
灵阳想着,我总是要让师姐的书,被更多人看到。
但没人买书,她赠也赠不出去多少,牧遥行没有名气,“漱石居士”无显望,棋经更是小道。
历史尘沙落下,时光冲洗,当年精工良匠雕镂的版片早就不知所踪,那些刷印的成书,也不知散落何处。
只有此时,双蝉能窥见的二十八页残缺。
她的目光停滞在某一张照片里,缺页太多,书衣都没了,题额页面保留了少许文字,上面只是简单留了“棋”字,挨着的文字已是个大洞,刊刻缘由里也断断续续的,只留下“故人”二字。
双蝉猜测,大概是灵阳师叔给这本书写的,“为故人作”,又或者其他的。
第二页还在,是半篇文字。
双蝉没见过。
但她认得出来,这大概是师父的语气。
牧遥行的自叙存留不全,只余少许。
双蝉:“余七岁观棋……”
余七岁观棋……无有能胜……不受……残局……彀中……病骨支离……局中天地……
23字,一大片空白空洞里,仅余23字能分辨出来。
哪怕不知道原文是什么,观者亦能从中感受到著写者的悲哀,窥见惨淡人生里的那无边悲凉。
双蝉再不能自抑,她蹲下去,小小地缩成一团,无声地哭泣着。
乙乐融和牧嘉苹怔住。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幕,但礼貌地不去打扰双蝉。
第444章 我学历史好不好
棋院的人不知道双蝉怎么了, 只见到她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谁喊都不应。
哪怕被堵在了跟前,也就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自己拐一个小弯,径自向前, 独留想逗她的队友呆愣愣地, 还以为是惹到了她。
习惯性坐进训练室的座位里,脑子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曲起, 拈了棋子在指尖。
双蝉就这样维持这个姿势, 顿在了这里。
“她咋了?”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 清晨就着急忙慌地出去了, 昨天好像就跟教练请假了。是有通告?”
“没吧?不就昨天的拍摄吗?明天就比赛了,今天应该不会安排通告。”
“那这是怎么了?”
奇怪的双蝉引起了众人的议论纷纷,戎天籁他们站在不远处, 也不敢去打扰她, 就这么轻声地互相交流信息。
交流到最后也没个答案,还有胆子大的去问教练, 结果把虞鸣晨惊动了过来。
“……”
“……”
看着天然脸黑的虞教出现在门口,蒲灵灵差点被其他人的眼神给削死。
蒲灵灵摊手:怪我咯?
虞鸣晨也不太清楚双蝉是怎么了,墨非现下不在棋院,跟言魁外出当交际花了,忙着给新初段们再搞一场对抗赛出来。
他走到双蝉旁边, 手指反敲着桌面,“笃笃”的声响没有收到他预料的回应,双蝉保持着呆呆的动作,似乎对外界没什么兴趣。
虞鸣晨皱眉, 他弯腰,轻声询问着:“怎么了双蝉?”
其实外界的声响,双蝉都听到了。
她只是很累很难受,不想说话也不想应付敷衍旁人。
该回宿舍的,可她又想挨着围棋。
“我没事。”双蝉累极了的模样,“教练,我就想自己待着,好吗?”
虞鸣晨沉默两秒,而后果断点头。
他直起身,没再去探究,转而叮嘱周围的棋手们别再来打扰她。
“随便,正常下棋训练拆棋打闹都可以,只是别去闹她。”出门前,虞鸣晨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原本打算给双蝉构建一个安静环境的棋手们,不解地互相对视,一个两个搞不懂虞鸣晨什么意思。
双蝉现在情绪不佳,不正要给她安慰吗?
不逗她,这个他们理解,有时候心情莫名不好了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但也不要给她安静吗?
不需要的,她只是想当一朵蘑菇,不是拒绝这片森林。
她单纯的,想在围棋的世界里,待着而已。
所以,他们的闹腾也好、训练也罢,什么都可以,比安静要更好,更符合双蝉当下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