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应当是有对手的。
懵懂的双蝉对棋的印象之一，便增加了这句话。
·
次日半决赛，不知道是为了看点还是什么，总之，对阵表里是男生对女生。
双蝉的对手来自韩国，满尾千绘的对手来自新加坡。
令人意外的是，关注这场比赛的人忽然增加了。
央视对围棋虽然有官方转播，但世青赛并不在此列，能看到这场比赛的直播只有欧洲的某个频道。
有点麻烦，但不多。
只要有能看的链接，就完全难不倒心心念念的爱好者们。
于是，微博、贴吧、论坛，一些地方开展了“直播世青赛”的活动。
好在时差也不算多麻烦，捷克上午九点半，国内也才下午三点半而已。
正是大家摸鱼休闲的好时间。
汇聚了讨论者的“木野狐之战”的账号下面，借着微博的直播链接，世青赛的转播顺利面向了观众们。
讨论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哎嘿，这里还挺稳定啊兄弟们，隔壁贴吧的链接老断】
【到哪儿了到哪儿了这是】
【这个排兵布阵我怀疑主办方插手了】
【我还担心俩女生对上呢，果然啊，没有】
【阴谋论一下，棋协也想看见女生拿到冠亚】
【所以男生多了就不值钱了呗】
【棋协出国了算个p啊能干出来啥，你还不如指望应氏兄妹想看见女生冠亚呢】
【不是，就这么直接断定了俩女孩就能赢是吗】
【不知道啊，但反正也是随便说的】
胡老师也觉得这个对阵表很好。
双蝉不用提前跟满尾千绘对上，那么两人就不必提前展开厮杀。
只要半决赛赢了，她俩就是注定的冠亚。
另外两个败者将会再开一局，争夺第三名。
所以今天四个人各自有两局，全胜两场的就是冠军。
没有人想在半决赛输掉。
【这俩男的咋一脸愁苦】
【你去看看两个女生的棋就明白了】
【我看不懂，但好像就我们的这个棋手更厉害，全赢了】
【日本棋手输了一局，但输在时间上，其实她本质很厉害的】
【双蝉加油，干碎他们！】
【找到了找到了，小熊发夹必胜！】
【不要半场开香槟，谢谢】
直播链接里翻出来的评论突然多了一些活泼可爱的内容，一看就知道是熟人。
毕竟，某种称呼以及对她的全然信任，也就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双蝉不知道经过了网络的传播，大洋彼岸有那么多人在关注自己。
她如这两日的比赛一般，安静落座。
在开始前，她偏过头看了看坐在旁边台次上的满尾千绘。
比最初那天见到的，脸色好像苍白了少许。
双蝉想起墨非教练提及的话，眼睛中多了一丝带有难过的哀怜。
她想起来了师父。
满尾千绘敏感地捕捉到了，特意冲双蝉笑了笑，仿佛在说“你看我在这里好好的”。
双蝉点点头。
【咦，看上去两个人认识】
【好可爱的妹妹】
【所以有人解说吗，没人解说我根本看不懂走势】
【U12要什么解说，都是烂棋】
【啊对对对你最厉害你最强，所以你怎么没在镜头里？】
看直播的其实才二三十个人，但不妨碍这里也会瞬间诞生隔空吵架。
直播间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比赛开始。
双蝉执黑，韩国棋手执白。
新加坡棋手执黑，满尾千绘执白。
布局开始后，在双蝉对面的韩国棋手开启了他的进攻。
这是一个擅长攻杀的棋手。
不巧，双蝉亦擅长。
在一堆人嚷着要解说的时候，直播里突然冒出来了一声咳嗽。
而后是一句颇有“既然你们都要求了那我就来了”语气的自我介绍。
“hello朋友们棋友们大家好，我是木野狐的狐狸，我来给大家解说本次世青赛半决赛。”
【你终于露面了】
【应该是露声音】
【别贫了，快点快点跟上】
【狐狐勇敢飞，我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啊？为什么？】
自称狐狸的人在画面里双蝉和韩国棋手交替落子时，闲扯了两句关于这两人的情况。
“双蝉，本次全国青少年锦标赛里U12组别的冠军。请注意，为什么我不限定女子组呢？很简单，因为她就是独一无二的冠军。”
“是的你们没猜错，她赢了男子组的第一名，于是就是本次U12里当之无愧的冠军，没有并列。”
“之前网上还有人在讨论，说为什么是她去而不是男生去。很简单啊，男生输了呗，围棋还能给你性别谦让的话，那职业段位的女子棋手早就拿下八百个世界冠军了。”
【你收敛点好吗】
【今天居然意外的温和，去哪儿进修了，没有骂人哎】
【但是比骂人更难听哎】
直播里的声音顿了顿，应该是在看评论了。
不过他没有在意。
“根据我对她的棋局分析，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计算力优越、直觉准，以攻杀为核心延伸出了灵活打击、治孤、少许力战，加上强大的劫争能力，十局棋里八局屠龙，勉强能够得着场均一条龙，看来也是一个新的攻杀棋手。”
“女子棋手的攻杀，果然蔚然成风。”
【没p用啊，杀啊杀的，太直白了，杀不进八强】
【你瞎啊？没听见说灵活治孤力战劫争吗？直白什么直白】
【翻译一下，蠢狐狸的意思是，双蝉攻杀但不弱智，藏着掖着满是心机，只要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未来可期】
“小韩棋手，叫什么我忘记了，不重要。”
“他也攻杀，韩式直线攻杀，俩人算是对上了。我找了找他的棋，局部算路不错哦，但大局观很差劲，头铁，不撞南墙不回头。”
“看，我们的双蝉也在赛前预习过资料，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语气里懒洋洋的，又带着幸灾乐祸。
不等评论区的人询问什么意思，他就直接说了出来。
“黑棋钓鱼，白棋咬钩。有的好玩了。”
双蝉执黑以高中国流开局，白棋后续扳完就跑，转头去左上角抢占大场。
一副“这个角你先拿着，我早晚抢回来”的模样。
“黑棋二路透点，白子挡，黑棋断，白棋角上两子成为人质。啊，果不其然，白棋滚去杀中腹了。”
【哎哎哎黑棋大龙是不是被围了？】
【我去这个小飞怎么往人家厚势里钻】
“不要急。”
“这招我见过。”
在双蝉的全国赛棋局里见到过。
白棋扳头追杀，黑子反手一靠，随后的白子强硬分断，就在对方沾沾自喜时，却见黑棋大龙已然从白棋厚势里钻出来了个眼。
对面的棋手：“？”
怎么出来的？
“双蝉有个不太好的毛病，她下棋的时候根本不抬头。我其实挺想看看她表情的。”
落子爽快，思考时也安静，不论自己占据上风亦或者是刚才被挑衅的危急时刻，她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和动作。
让人看不清楚心态。
这很不好——对于对手而言。
“自带天赋，心理战。”
提到这七个字的时候，狐狸的语调古里古怪的。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节奏感好强，看着舒服】
【挺吓人的这种对手，你在那里嘚瑟或者难受，对方一点没受到影响，心态稳如老狗，自己反而下着下着就崩了】
【自带天赋好哇】
现场，双蝉对面的男生有点绷不住了。
他频频抬头看向对面的女生，却只能看见头顶和额头。
下垂的睫毛遮盖了她的眼睛，让人无法分辨此时的情绪。
不知道她是在难受、开心、纠结、彷徨，又或者其他的。
围棋很讲究心理战，快棋、攻杀、抢占上风、引导对方落入自己的节奏，都可以为胜利增加筹码。
这是阳谋。
他研究了双蝉的棋，但没有研究过她的下棋过程。
因为中国的网络上没有这些视频，她还不是那种可以被媒体怼脸拍摄的大角色。
所以，他不清楚，原来双蝉下棋的时候是这样的。
看不到情绪，识别不了状态，感受不出心思。
很难受，难受得要命。
仿佛自己跟教练制定的所有计划方案都被她轻松挥开了，假定的心理战毫无作用，最容易被带起来的快节奏也被她一一按下。
她在按照自己的节奏下棋，哪怕已经受到了多次挑衅。
她不是就十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