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深度采访,要等专业媒体单独与双蝉再约时间。
记者原以为会见到一位骄傲的孔雀——这并不是嘲讽, 而是一种单纯的形容——她很喜欢看见那溢满了周遭的少年意气, 尤其是少女暴君的。
小小年纪就成为了双冠王,在围棋历史中写下无数符号, 年少成名的坏处不少,好处更不少。
骄傲,是一个12岁的双冠王应当有的情绪。
至于如何消解和转化这份骄傲,那就是双蝉和她教练接下来的课题了,与记者无关。
但她没有见到。
正在青春期的少女长得很高, 几乎与穿着高跟鞋的她差不多,这让记者多了一个打开话题的机会。
“你最近多高了呀?”记者温柔询问。
双蝉坐在沙发上,大概是考虑到舒适度,房间内没有用硬凳子, 还专门放了一个支撑腰部的抱枕。
她想了想:“上次量的时候是一米六三,十二月。我今天的鞋子有点高。”
说着说着,双蝉跷了下脚,来佐证自己的话。
双桃给她搭了一套紫色粗纹毛衣和灰色裙子,下面穿了暖和打底裤和带跟的短靴,室内开了空调,双蝉的外套被越小晨抱着,这会儿没有穿。
粗跟的靴子,加上前面的鞋底差不多能增高3.5cm,双蝉站直了以后接近167cm,这个高度已经是女性之间偏上的了。
记者是五公分左右的高跟鞋,她个子在164cm,加上骨架要比双蝉大一些,所以视觉上跟双蝉差不多,甚至还没有双蝉高。
“很辛苦吧?”记者的眼中流露出心疼,“下棋很耗费精神对吗?我看你脸颊都要凹进去了。”
对比十二月之前她看到的双蝉照片,这个孩子瘦了许多。
她也听闻,十二月到现在为止,双蝉遭遇了很多很多事,也进行了好几次非常费力的比赛。
在她的心疼里,眼中还掺杂着些别的什么。
双蝉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耶,没有注意。我多吃点就可以吃回去啦!”
然后她回答:“嗯,下棋很耗费精神的,很累。”
记者引导着:“你今天尚未恢复过来,是吗?”
双蝉钝钝地点头。
记者:“辛苦了。”
她虽然不是孟尧,但跟后者也见过几次,之前针对双蝉的一些采访,质量比较高的就是孟尧的那两次,这位记者出身的主持人不仅挖掘到了牧遥行的更多消息,还让双蝉说出了很多金句,令观众见识到了双蝉更多的闪光点。
这固然是双蝉的优秀,也是采访一方的能力。
优秀的人可以对整个行业进行赋魅,记者、主持人、职业棋手,观众看到的总是顶尖的少数,对其印象也源于这少数人的实力和品格。
记者问出了那句开启潘多拉魔盒的话:
“昨天晚上你梦见你的师父牧遥行了吗?”
她一直想问这句话,虽然她觉着这不该是最关键的问题。
人们最想知道的是双蝉夺冠后的心态与想法,昨天的群采中虽然热烈表述过,但终究不够深刻。
能挖掘的东西太多了。
记者在自己的采访本上写了很多的问题,“牧遥行”属于靠前的开胃菜,是引子,也是在采访开始前被勾掉的一条。
她认为这不是关键,是过渡的其中之一,然而,大概是被否定导致出现执拗任性,还有心中那隐约的“大消息”直觉,这一刻,她忽略了上面的划线,坚持问了出来。
她不是孟尧。
她没有意识到,牧遥行对双蝉的重要性。
温馨和谐中夹杂的一丝凛冽随着这个问题的落音呼啸着席卷了这个狭窄的单间,室内降至冰点,沉稳淡定的双蝉微微睁大了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她蓦地起身,不管周围人的阻拦,闷头向外跑去。
没有人拦得住她,她速度太快了。
记者仿佛目睹了一阵风的消失,她茫然着,望向前方那个空落落的座位。
“……啊?”
·
采访中止变终止,越小晨来道歉双蝉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顺便微笑着暗暗指责记者,并温柔询问刚才提到了什么问题。
记者:“……她的师父。”
越小晨的笑唰一下就收起来了:“你违反了我的要求。”
这是被她特意提醒不许询问的,早在场地布置好以前,两人就针对这次的提问进行了反复的拉锯。
记者想挖新闻,越小晨必须保护双蝉,双方的试探与取舍比政治考试题都难写。
越小晨不想等记者的解释,她也根本不打算听对方的解释。
不论记者是怎么想的,不论她有着什么“苦衷”,做了就是错了,错了就是违约。
“你失去了对双蝉的采访。”越小晨拉黑了她与所在单位,“我暂时不会看到你,另外,过两日在北京的多家联合媒体采访中,我希望你不要出现。”
越小晨当然知道她来自新浪体育,这个极大的门户网站至今还在首页挂着双蝉夺冠的海报。
越小晨不在乎。
她办事圆滑,一般只会拉黑个人而不是影响到单位。
但她重复了一遍:“新浪体育失去了对双蝉的单独采访机会,从今天,到不知何时。”
言罢,她转身快速离去。
原本以为是双蝉情绪不佳导致的意外,还想代孩子道歉,重新协商采访时间,没想到竟是记者的问题。
也对,双蝉什么时候耽误过正事?
越小晨懊恼着,她就不该因为太忙而放弃了盯采访全程!这群人就是仗着双蝉是个小孩,故意在欺负她!
直到越小晨也消失,记者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啊?哈?”
她站在这里,半晌后气笑了。
“什么玩意儿啊#……@%!”
她低声骂着。
旁边的搭档和同事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对这个记者的变脸早已习惯。
记者气得原地转了半圈,抬脚就踹身侧的墙壁。
这不是行业常有的吗?当事人划了禁区话题又如何,不提这些怎么抓情绪爆点?怎么出精彩内容?
再者,我的本职是追求真实完整,我的任务是拿到深度稿件,我不问这些不试探这些,我怎么挖掘最真实的人物全貌?
她真是难以理解,面对着突发的情况,还有越小晨那毫不客气地疾言厉色,太离谱了,她根本不能理解!
“没有这样的!”她愤怒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等等,不能提牧遥行吗?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梦到?
这算什么禁区?没做梦而已,这算什么?太离谱了吧!
回答我一句没梦见不就行了?!
很多采访人只顾着自己出素材,忽略受访者的情绪感受,在缺少边界感的前提下丝毫不尊重约定好的采访底线。
他们做多了,他们一直这样做,拼一把就是爆款,谁不想赌一赌呢?
受访者大概率会回避、黑脸拒绝,这都是常见的,她以前也遇到过这种。
没关系,照样剪辑后放出去,被骂也无所谓,有热度啊!
终止采访的,也有,但比较少,除非是那些地位很稳固的角色,双蝉不属于这类。
但她没想到,双蝉任性妄为,经纪人毫不顾忌后果。
得罪一个记者,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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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不用担心。”越小晨找到了双蝉,拿湿巾给她擦脸,“别哭了,要不然我找个地方让你哭?”
情绪一旦溃堤就很难控制,不过,一旦控制了,只要不被安慰,就可以继续控制下去。
双蝉嘟囔着眼睛疼,又问:“我不想见她。”
越小晨:“嗯,不见,我说了采访作废。尹老板去找对方删除原片资料了。”
顿了顿,她说:“没有单采,中午我们飞北京,你接下来还有很多采访和录制。也有很多拍摄,我给你接了几个通告。”
双蝉不问是什么,只乖乖地点头。
她眼睛还红着,吸了两下鼻子,因被戳中心底那伤口而微微颤抖着,竭力克制的模样让人心疼。
见状,越小晨心头一堵。
是她的错,没有照顾好双蝉,明知道记者都是为了新闻不要命的,怎么就没反复强调呢?怎么就没在现场镇场呢?怎么就让双蝉一人去面对了呢?
越小晨把双蝉抱进了怀里,轻轻地抚着她脑袋:“没有下次了,我跟你保证。”
“嗯。”
闷闷的声音震动了越小晨的胸腔,她垂下眼眸,盯着安全通道的台阶。
没有下次,越小晨在心里再次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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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爆出“双蝉耍大牌采访中途无理由离开”的小道消息,在一段时间后走入大众视野时,她和其他人正检票登机,准备回北京。
越小晨也一直在打电话,挂断一个又来一个,还是双蝉拿了她的证件去做的值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