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存本心,所以黑白皆有,如十九道之上的那满盘落子。
黑黑白白,横纵相交,吃子、围空,无声之间杀伐果决,只余不断地退让、进攻,于是劫争,于是消劫。
不知鹿死谁手,但不下,就永远不会赢。
女子围甲联赛是“棋子”,梦百合杯是“棋子”,全国少儿赛是“棋子”。
即将开始的三番棋,亦是“棋子”。
全国比赛要棋协指派裁判长,其余的成员则是赛事方负责安排,锤溶溶的到来不是为了给她刷履历,而是一道意有所指的刀锋亮相。
哪怕双蝉不出现,女子组第一没有全胜,这场三番棋,也依然会准时举办。
他们会动手,一定会。
他们也只以为不过是锤溶溶的教唆,不过是言魁对权势的贪婪,于是动手粗糙又充满了自负,惯用的“给你个小教训也连带着给你颗枣,让你瞧瞧你和我们的差距”。
临时通知,就这么简单的一招。
言魁指指点点:“我就说,他们这群人脑子已经钝了,痴头兴昏、憨批一群。”
锤溶溶:“各地跑不是让你收集骂人方言的。”
言魁:“哦,傻缺冒泡儿。”
锤溶溶:“……”
这不还是方言吗!
想知道那群人做了什么,不用去盯梢每一个,太多了盯不过来的。
盯着平辰潍双蝉和聂骏晨还有夏华月就可以了。
毕竟,不管什么阴谋诡计,想要起作用总得落在被害人身上不是?
事情的本质就是如此。
行岳过去找人最后确认时间地点并且再一次去查看醴泉厅情况的时候,是在“临时通知”之前。
漆狩给他打电话那会儿,他正被言魁请去见面。
虚假的临时通知,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行岳看着言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认识这个棋协主席。
围棋圈子就这么大,拖家带口的,比赛跑多了自然谁都见过,尤其他又是冲段的道场。
言魁上任后没多久,还去过他道场呢!
“行吧,那我就不管了。”行岳摊手。
言魁学着他说话,看上去乐呵的:“那你可不能不管。”
行岳:“???”
故而,次日一早,古凝安扎了丸子头和小熊发夹,穿着双蝉的衣服,跟穿了平辰潍衣服的邵忱一起去了梧桐厅。
他俩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老师说为了双蝉和平辰潍,那自然得按照吩咐去干了!
小孩子没长开,只要身形脸庞近似,穿着一样,骗骗那些本就心虚的人也不是难题。
更何况他俩一开始还是戴着口罩进的门,坐下后才去掉的。
人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整个局做得错漏百出,就是主打一个给人添堵,能成就行,不能成也没关系。
否则拿着照片一一对应,肯定早就知道了。
·
双蝉歉意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聂骏晨。
这个眼神被误解了,聂骏晨还以为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于是爽朗地小小say了一声hi。
看上去有点受宠若惊,也根本不计较她的迟到。
有的人就是这样,哪怕刚才心里紧张埋怨过,想着她是故意来迟的么还是怎样,等会儿我要翻白眼来让她知道我的生气。
但真的见到人了,又会瞬间把这些想法抛之脑后,再给出一个面对好人的善意微笑。
至于以后会不会懊恼,那就再说了。
反正,聂骏晨跟小时候的言魁妥妥是相反的性格。
平辰潍那边,女生夏华月则是直接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晚。
他:“抱歉。”
夏华月耸耸肩:“还以为要白得一局了。”
也算是小小地刺了他一下。
双蝉现在自然能够分辨出来,hi是英语打招呼用的,看聂骏晨傻傻的,于是也回了一句hi。
检查了棋钟正常,锤溶溶告知比赛正式开始,猜先以决定双方先后手。
聂骏晨抓取白子,双蝉抓取黑子。
第一局,双蝉执白,聂骏晨执黑先行。
第37章 得到名额
双蝉想起来了早晨, 也就是前不久。
她按照习惯早起,由于今天有重要比赛,所以没敢吃什么东西, 打坐舒缓以后去喝了水、吃了鸡蛋和少许的牛肉。
在打谱的时候,行岳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跟她说了一些话。
没有透漏很多内容, 但她又不是傻子,可以从他特意叮嘱的“我们提前五分钟再过去”、“你不要紧张”、“这次好好发挥”,以及“你的棋将会从此时走向世界”中, 知道有什么在背地里发生了。
是不好的东西, 盘外招、陷害, 又或者其他的。
他还是太文雅了。
双蝉想着。
不想让世界的灰暗提前落在孩子的世界里, 又挣扎着想要让他们这群孩子早早地建立起坚强韧性,很纠结的一个人。
这番话也不知道在心里来回滚动了多久。
如果是牧遥行,她会对双蝉说, 去吧乖徒儿, 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
牧遥行每次提起“乖徒儿”三个字,都没什么好事。
当时教双蝉认字, 牧遥行就躺在贵妃椅上,喃喃自语着“乖戾究竟是如何与乖巧拼凑在一处的”。
乖到底乖在了哪里?
她想不通。
收到了友人遍游天下寄来的信件,里面照例附赠了一些新文,看着看着就发现了奇妙之处。
她读过唐代韩愈的《行箴》,有一句“行与义乖, 言与法违”,乖在此处便是“背离、违逆”之意。
但新得的这个文章里,却变了。
乖字成为了偏向强调机灵的措辞,带着逗趣, 也有着居中的含义。
于是牧遥行很费解。
来青山县之前,她被父亲恶声以“乖戾背世”唾骂,怎么才过去不久,便有文学大家开始以“打乖”二字落于文中,嗔上一句“机巧、耍滑头”了呢?
也是有趣。
牧遥行想到的时候,就忍不住仰天大笑。
可惜的很呐,没见到她那老古板的父亲闻听此语意变时,是何模样。
这也导致了她每次提起“乖徒儿”,大多是不需要“乖巧”而意有所指的时候。
双蝉很明白这点。
行岳扯东扯西的模样,与牧遥行的爽快简明差别很大,但不知为何,她直觉其实意思都一样。
乖徒儿,上!
很简单,不用那么多字,理解起来也根本不难。
对方不愿意说,双蝉就不追问,总之,既然行岳与牧遥行都是为了自己好,那么做就是了。
也许是她现在还不强大吧,所以被行岳当做了呵护的对象。
假若有一日她成为了参天大树,说不准就可以第一时间得知内幕了呢?
古凝安装扮成了她,邵忱也扮作了平辰潍。
事情复杂了起来。
双蝉与平辰潍按下心情,就这么地从消防通道下楼,再换了屋子。
直到比赛时间的前一分钟,方从那里出来,转而来到了赛场大厅。
说是大厅,其实就是个能放下两张圆桌的包厢。
空间不算小,中间以屏风遮挡,空气里有着浅浅的香味儿,很淡,掺了一丝薄荷的味道,提神醒脑。
坐下后的短短两分钟,双蝉就差不多得知了聂骏晨是什么样的人。
跟左幼霜说的还不太一样。
敏感、多思、压抑下的急躁,他的棋风大开大合,定式处理不精确,急迫地想进入中盘以求攻杀,在布局上选择激进。
但她有一点说得很对:我觉得双蝉你可以赢他。
聂骏晨用低中国流开局,在白棋挂角时,他选择了偏向激进的三路靠压,而非稳健的小飞、尖顶。
验证了左幼霜的那句“定式半吊子”。
行岳在不远处坐着,他没有留意比赛对局的情况,不过周围的人脸色不太好,所以他也明白了什么。
扭头看了一眼,很好,就这么开局7手,双蝉已经试出来了,左幼霜昨日所言非虚。
确实挺半吊子的,就这么个定式都不跟着走。
白8扳,黑9退,白10虎后轻松活角。
此时,黑棋外势重复。
棋子哒哒哒地落下,又在沉默间将棋钟凸显出来。
双蝉看着黑子天元镇头,明白了他这一手的意图是配合其厚势形成宇宙流。
她想起来最初听闻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栾琛复盘那会儿。
当时还什么都不懂,心里想着一定要去找找看什么叫做“宇宙流”。
谁能想到现在已经这般熟悉了呢?
手下白子轻灵侵消,她都不必多么用力思考。
黑子随即暴力靠压,对面的人连伸出的手指都透着些急迫。
白子二路托转身,瞬间戳破了黑棋厚势的假象。
不足30手,黑棋先行优势已然跌落。